林秋水和往常一样在餐桌上没说话,只是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眼前清汤寡水的饭菜,老旧的电风扇和往常一样止不住地吱吱呀呀,聒噪地叫个没完没了,就像在教室上课时白天窗外的知了一样烦人。老头子一直都不喜欢开空调,上了年纪的老家伙总是对这些他们搞不清状况的东西带有些近乎偏执的敌意。
     自从那天晚巡之后,林秋水心里的“白” 已经彻彻底底地演化为一场 “暴雪” 了,每一步思绪的推进,都牵动着他浮想联翩的脚步一浅一深地淹没在心灵荒原的积雪之中。那个本来清晰的影子再一次开始在思绪的寒风里模糊起来,飘渺,但又不清晰。
    “這那日的白鶴是誰啊?(那天的白鹤是谁啊)” 林秋水少见地在饭桌上说话。突然被打破的沉默唐突地吓了一桌子人一跳。老林一点一点地仔细剔着牙,眯起眼睛审视着林秋水的反应。苍老的声音一字一顿掺杂着气泡和粘痰从喉咙里滑出来。
     “阿妹,跳外國舞个,新庄才來,伊母个舞展我帮过忙,跳得还袂歹,老高有急事去大陆,我共伊顶一下。(女孩子,跳外国舞的,才来新庄,她母亲的舞展我帮过忙,跳得还不差,以前的演员老高有急事去大陆了,就叫她顶一下了)。”
      又是一段良久的沉默,大家恢复之前的尴尬,沉默地捻菜,自顾自地吃着自己面前的晚餐,林秋水在潦草地大口扒拉了几口碗里的饭后,沉默地丢下碗筷,像往常一样回房间了。
     “每日毋曉頭殼內咧想啥物?(不知道每天脑子里想的什么)。” 
      林老头用力地用筷子翻搅着眼前的青菜,没好气地抱怨。
     林秋水的房间里有一只大象,一只始终保持沉默的庞然巨物,它就平白无故地出现在卧室的正中心,每天不吃不喝,除了少有的悄悄挪动一下,几乎就没有任何别的影响。以至于除了林秋水,从来就没人能够注意到它的存在,甚至林秋水自己也不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死是活。
      林秋水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真的能够看见,他只是有意地去避开它的存在。卧室本来就不算大,这头拥挤的巨物搬进来后就显得更加逼仄了,反正已经习惯了小心翼翼地蜗居一角,那和这东西共处一室也就显得没有那么不合理了。他开始有意地养成去避开大象具体轮廓的习惯,能不去看它,就不去看它。就像今天一样,林秋水费力地推开房门,一步一步费劲地挤到电脑桌前,微弱的灯光和往常一样一闪一灭地滚动播放着电影海报的动态桌面。
    林秋水的电脑从来都不关机,打小就被人当做怪胎的他,一直都喜欢黑灯瞎火地坐在房间里,享受一点点微弱的亮光,就像千年之前的原始祖先们围坐在一起点亮篝火一样。这种简单的,能够轻易掌握的温暖,让他莫名其妙地拥有着某种平时得不到的归属和安全感。
    喝了两口桌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余的汽水,林秋水背靠着大象和往常一样远远地看向遥远的镇中心,“有点儿扯淡”,他小声地拿普通话骂了句脏话,开始习惯性地找部电影,方便看完睡觉,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離開遮裡這種代志,想一下嘛覺得煩煩。(离开这里那种事情想想都麻烦)”
     林秋水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玻璃瓶,绕开垃圾偶像电视剧的连载,终于,在网盘里林秋水找到了自己精心准备的入睡目标。
    昆汀的电影总是戏谑地调侃着大家避而不谈或者难以启齿的难言之隐。看着《低俗小说》里饮食男女的灯红酒绿,胡言乱语。林秋水开始不自觉地回想起镇上 KTV 和按摩店里廉价的氛围灯光和浓妆艳抹风韵犹存的招待女郎。这已经是林秋水认知中能够想到的最最刺激的花花世界,有了这样的对比,好像新庄和印象里的纽约,也没了什么太大的差距。
    “一辈子烂在这个破地方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林秋水这样想。即使没有离开过,老东西不也将将就就地活到了现在吗?也许高中毕业之后会去台北读大学?别傻了,就凭现在的成绩怎么也不可能考上的,更何况别说在这么小的地方拍电影。看电影和拍电影压根就是两码事,更别提自己做的那个东西,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被叫做电影。
    “最讨厌麻烦了。” 林秋水翘着二郎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唐寻的房间就在林秋水卧室的隔壁,背靠背的单间简单的分割了两个思绪,唐寻每天收拾完碗筷之后,还必须要去忙雷打不动的出功和师傅那些繁杂的仪式活动,所以没时间布置的他,屋子陈设简单得就像自己在国中上学那段时间的考卷。除了维系生活需要的必备设施之外,几乎什么陈设都没有。唯一例外的是一张东倒西歪挂在墙上的残破电影海报,那是林秋水不知道哪年从镇上电影院门口薅下来给他的。海报张挂在卧室里最最显眼的地方,只要躺下一眼就能看见。那是一部有关北京天坛的爱好者纪录片,甚至名气小到在互联网上都搜索不到。封面上的照片拍摄其实也只是来自于横店的建筑模型剧组而非真正的北京天坛。
      但这一切对于唐寻来说都并不重要,他不是大陆人,但是他总有一个要去北京的念头,这本来就没什么特殊原因,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因为这里有天坛。一个哪怕你永远不靠近,但它也不会离开的地方。
     对于唐寻来说已经有太多东西在他短暂的人生里发生了变化。身边的人在变,想法在变,诺言在变,墙上的钟表在没完没了地走字,街边的小摊小贩换了一批又一批,甚至林秋水雷打不动的每日观影也会因为期末的逼近而偶尔取消,更别提他每天都要不知疲倦地看点乱七八糟的不同电影,唐寻逐渐地开始寻找一些不会改变的东西,比如说天坛。 北京人已经习惯把天坛当做北京的象征,当做存在的坐标。不管哪天,天坛公园一定人满为患,不管风吹雨打,随你来去自如。新庄压根没有这样的地方,没有那种即使你不说,它也不会不辞而别的存在,唐寻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新庄,当然,从今以后,他也不会属于天坛。唐寻总是在日复一日劳累的生活后躺在床上看着海报,什么也不做,不是为了所谓的哲理,也不全是为了装模作样的浪漫。因为他知道天坛永远会在那里,而他也不用处心积虑地思考它为什么要在那里,为什么非得在那里。这件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讨论的必要。它比唐寻每天接触的世界要真实得多,新庄所有的东西都逃不过冬去春来的轮转和循环。但是天坛可以,至少短时间内可以。唐寻从很小的时候就得到了一个事实,在一个什么都可能改变的世界范畴之内,只有天坛能永远不会改变地矗立在这座古城的中心。日复一日,从不缺席。
     一个想法开始在唐寻的脑海里愈演愈烈而且挥之不去。
    他想要一张去北京的车票。
     而且是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