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尚且年幼的时候,我常常站在我家大门前,久久的看向远方连绵的山,柔顺的森海,直到它们在我的眼里模糊一团,我才会转动已然酸涩的眼珠,转而再次眺望。

我家的院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原本的泥土上铺满了蓝色和白色的碎石,是在我六岁那年父亲喊卡车运来铺上的。

院子四角种着树,到夏天时,在门口正前方的那一株较为矮小的树便会绽放碗口大小的花朵,颜色深红暗丽。每每花开我便走上前去,将花瓣一片片轻轻摘下来,或撒向天空,或夹进扉页里,过上几周便会变得瘦小枯涩,到那时我就会把它们安葬好,让它们与花树相伴。

时常在这处院子中跑动的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有时候当我回首往后看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什么点点滴滴的甜蜜回忆,而是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拨弄着奇形怪状的石头。

我是在其他地方读的幼儿园,到我六岁的时候又搬到了这里,所以在某一个平常的一天,当我无聊的戳着窗边的盆栽的时候,我的母亲突然告诉我:

“你要去上小学了。”

于是乎便收拾收拾,去了村子里的小学。

那所小学很破,很小,教学楼仅有两层,操场也不过容纳百来人的样子,厕所直通着粪坑,老师似乎也不超过十几个。但我在那里度过了我生命中最开心的六年,回想起那个时候就犹如含了一块糖在嘴里,人生中很难有那么开心的时候啊。

上小学的第一天,我不安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扭来扭去的听着讲台上的老师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东西。我之所以没记住老师在说什么,大概是因为当时我压根心思不在这里,我似乎目光一直盯着窗外,有一条翠绿的枝丫斜斜地挂在窗边,那是什么植物呢?我想。

“你看过奥特曼吗?”

当我思考的时候,突然,坐在我旁边的同桌向我搭讪。他的脸有点长,有点像一颗猕猴桃,眼睛也总是懒懒的似乎睁不开,当我扭过头去我发现他正看着我,嘴角是很翘的。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我很激动,近乎是手舞足蹈的说着:

“当然,我当然看过,斯派修姆光线!”

我把左手高高举起右手手背放在手肘底下,向着我的同桌放了一记必杀技。

于是我们两个人突然开始对轰,这场战役的结果我不太记得了,但是后来下课我们是一起走的。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王晶,后来,我闲的无聊乱翻语文书的时候意外在编者一栏发现了他的名字,为此我还偷偷笑了他一会。

再后来,我得知一个大导演的名字也是王晶,但是那时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情而欢笑了,我失去了欢笑的能力吗?

一次下课,我和王晶从厕所回来的路上意外发现了墙角长着一些红色艳丽的果子,我们两个人都好奇的过去,蹲着摆弄那些果子,王晶把那颗果子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对着太阳光问我:

“这是什么?”

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哪来的底气,我信誓旦旦的告诉他:

“这是蛇果。”

也许是果红色艳丽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蛇,所以我才会这么称呼他,尽管它的本名并不是这个。不过那时候的我们没有管那么多,而是高兴的采集这些“蛇果”,把他们研磨或者把它们慢慢捏扁,把汁液撒在撒在伤口上面,并且信誓旦旦的认为肯定具有疗伤的效果。

后来的日子里,几乎每天我们都会去采摘这些东西,直到过了相应的时节才罢休,现在的我还会孜孜不倦的采摘果实吗。

很不幸,这些东西其实是有毒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我们没有一点感觉,兴许是孩童的稚嫩让自然也不忍心伤害。

那段时期还有一个让我十分恐惧,但是又很模糊的记忆。

大约是二年级,我坐在教室里往外望去,看见一个小男孩追着一个小女孩在操场上绕着圈跑,操场的尽头是食堂,摆放着一些盆栽,那个女孩不知怎的摔了一跤额头直接撞到了盆栽的边角,在我的记忆里那个女孩的额头用拳头大的一个伤口往外汨汨冒血。那血肉模糊的样子让我那段时间夜不能寐,那女孩也转学了,但是后来上初中之后,我竟然又跟她分到了同一个班,当我往她的额头望去时,我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光滑的额头。我不禁疑惑,那件事情真的发生过吗?是我孩提时候对学校可怕的幻想吗。

我对王晶的记忆很深刻,不过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俩的关系有多么多么好,而是那个时候他的手给我带来了很深的印象。

他常年戴着手套,即便是最炎热的夏天手套也从不离身,但是我对此从不疑惑,因为我曾经目睹过他的手的惨状:脓疮腐烂,深可见骨。

我不太理解所谓的冻疮竟可以达到如此地步,所以幼小的我对于冻疮简直害怕至极,出门会严严实实的捂着自己的耳朵和手掌,那段时间我对于冻疮的害怕甚至于要高过鬼怪魂灵。

不过我已经不对冻疮害怕了,也不再害怕鬼怪,现在回忆起来我反倒庆幸在那个时候没有疏远他,或许我真正害怕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疏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