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低头草草地瞄了眼手表。
新庄的天,总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偷偷染上了夕阳,林秋水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打起了盹。门外渐渐躁动的锣鼓喧嚣地打扰着清净,秋水却不为所动,只是背靠着墙,脑子里浮现出五百米外街口梁家烧饼甜甜的香味。
“阿水,开面兮哦!(画脸谱啊)” 年迈的声音颤颤地打断了林秋水的美梦,使得他不得不慌慌张张地起身,匆忙之间却不小心撞倒了桌角的矿泉水瓶。 “也好啊,先饮些水,等下较方便!”林秋水眨眼间牛饮似的灌完了眼前那大半瓶矿泉水,慢慢悠悠地把玩着手机,依旧置若罔闻。
直到门外老头不耐烦的第二次大声催促,林秋水才甩下手机,自顾自地脱下手表放在一旁,扭扭捏捏地走出了房门。
躺在摇椅上,林秋水干涩地咳了咳嗓子,任由刮刀从沾满泡沫的脸上划过,秋水很享受这个过渡的过程,毕竟这是仪式之前最后一次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真实的全貌了。
老头儿絮叨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从柴门后面传来,林秋水听到师傅大声清洗刀具的响动,默默看向一旁镜子里面的自己,突然一瞬间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恍惚起来。
“目毛欉欉,目睭真水。(睫毛长长的,眼睛也很好看。)” 林秋水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爱现死(自恋死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吐了吐舌头。
“憨囝仔(傻小子)” 师傅没好气地搅拌着颜料,“大晡日對著鏡仔憨笑,神經兮兮(大白天的对着镜子傻笑,神经)”白色的底油冰冰凉凉地涂抹在了脸上,林秋水闭着眼睛任由刷笔落下,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夏天睡醒时敷脸的凉水。海岛的夏天总是炎热的,半开放的乡村聚集着从城市边缘工厂吹来的热风。林秋水嘴里若有若无地泛起了一阵西瓜的清甜。
师傅那时候就总和人说养不起,因为这小子是真的打小就馋。
开脸的基本操作就像新房装修时刷油漆,底油和蓝色颜料一股脑地被修面师傅用刷子肆无忌惮地填充了整张大脸,如果不经过接下来的精雕细琢,官将首会和庙会市井街头的索命小鬼或者万圣节的装扮小丑一样好笑,而最先给予他神性的一步,是接下来的点彩活动。
“三点金” 是官将首修面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一步。厉害的修面师傅,在还没画上图案的时候就已经通过这三点微小的动作,赋予了整张脸的活气儿。这三点要在几百张不同的脸上找到恰当的位置,精准地点出这张面孔本来就有的煞气。林秋水睁了睁眼,偷偷瞟了瞟身边。
镜子早就被拿走了。
师傅说过,修面以后再照镜子,怕是要走了神相的。
林秋水在师傅嘀咕的小声谩骂中闭了眼。舔了舔手里毛笔的墨,老头换了个颜色搅拌了起来。
颜料需要充分地搅拌和稀释才能上脸,先不说效果如何,搅拌不开的石青朱砂轻则洗不干净,重则烂脸伤容。更别提会影响老头心里增损二将的神圣形象。
“請神附身,像啥拢不像,啥人幫你?(请神上身,像都不像,谁来理你?)”
换句话说,这脸谱,几乎就要是老头的命了。
“碎脸”的画法老头可从来不避着人教,全台北前来学艺的师傅,不说几百也有几十了。但像老头这样无可挑剔的画法,依旧算得上是整个台北独一份的手艺。私下里老头从来不打草稿,只要拿上笔就是成竹在胸,大开大合。看似粗犷的笔法和图案,其实在细节上,要把握的地方却相当地复杂。鱼鳞也好,火焰也罢,“碎脸” 本来的意义所在就在于打破人面本身的轮廓,“增损二将” 本来就是阴司地藏菩萨座下的鬼王。一旦这图案走了样,脸谱就会显得异常搞笑或是少了本来的凶恶和威严。
“碎脸” 之后剩下的,也就是零散的修饰工作了,老师傅轻轻地勾勒着毛笔,细细地勾画着接下来的图案,獠牙的形状,锯齿和蛇形的花纹。每一笔都伴随着时不时撒下的金粉,显得栩栩如生。
林秋水闭着眼睛,却始终没能睡着,门外的锣鼓声一点一点响亮起来了,潦草地算了下时间,估摸着也快出门了。
老头大汗淋漓地轻点下了最后一笔,林秋水终于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走向门前。门口早就站满了焚香诵经的法师和民众。三叩九拜之后,林秋水调整气息表情,拿上令牌,踮步向院子里走去。
地藏庵的院落里早就站满了扮成小鬼的民众和戏班师傅,其余随行的三人也早就站定等待了,官将首的一般阵容要分为三才和五行两种,三才主要是虎爷和增损二将的搭配,五行表面上听上去要有五人,实则只是在数量上多出了个白鹤童子。
镇子上官将首的扮演者多是十五六岁就被选定的乩童,来来去去其实也就那么几个。林秋水基本上都能混个脸熟。可这叫关禄的红脸增将军却是个意外,关禄是镇子上这两年才来的外地人,祖籍福建,家里据说在广东那边做生意。虽然说起来十七岁当乩童怕是有点太晚了。可林秋水的师傅却一眼就相中了这小子的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人中深长加上慈眉善目,典型的增福增寿的大全之相。” 随即登门拜访,非要把人家收为弟子,于是关禄就半推半就地当上了增将。增损二将一增一损,分工明确,增将添福增寿,为人正直,损将则恰恰相反,戾气极重,只杀不渡,传说当中路遇挡道厉鬼,无论如何一定格杀勿论。
所以损将的扮演者一般也是镇子上年纪最大的小子,名字叫唐寻。唐寻和林秋水不一样,是师傅从外边捡回来的野孩子。据说出生的时候不太好,十一岁那年父母在去山里办事的时候遭遇了滑坡,走投无路的时候被老家伙带回了家。让他出功学艺扮演损将,据说是为了能压得住他身上不干不净的东西。由于童年变故带来的问题,唐寻早早就读不进书了,国中的老师说他又蠢又犟。可老东西还真不这么觉得。在一众孩子里唐寻不说最最聪明,但总是最最刻苦,打坐练步,念经耍牙,焚香过火。不说门清儿,但一定能坚持咬牙学下来。所以次次大演基本都能有他。
作为相反的,林秋水简直就是另一个方向的极端。老林师傅的嫡亲孙子,打小就是老家伙看好的传家独苗。可惜套用一般长辈的话术说来,就是 “无在心”(心思不专),没在这上头花功夫。老林那是恨铁不成钢,最后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勉勉强强地安排了个虎牌将军的扮相,能让林家的手艺好歹别在这小子这断了。
大家本来就都是同龄人,所以大多也都认识相熟。互相交换了眼神之后,可却始终没人能认出一边的白鹤童子。
白鹤童子在官将首一众凶神恶煞的恶鬼阵头传统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不同于增损二将脸谱的獠牙怒目,虎爷的威风凛凛,白鹤作为四人中唯一有权利佩戴神冠的,脸上大多以金线鱼鳞做修饰,身着白色羽衣,在视觉审美上塑造了一种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冲突压力。同样的,信仰上也以 “神明而非鬼魅”的特殊身份,成为佛道融合的象征。在阴森阵头的压抑环境下凸显以正压邪的核心诉求。
往年的白鹤童子由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总是会请外镇的老高来扮,而这次在出人意料的选角上,就连林秋水看得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唢呐和锣鼓不合时宜地吹打了起来,林秋水还没从刚刚的思索中苏醒过来,就被人潮推涌着向老庙的街口走去,火把和路边的灯笼把本来就不大的小镇照得有如白昼,人群涌向哪里,影子就像潮水般吞没哪里。
三渐步稳稳地压住阵型,看似混乱的人群实则在嘈杂中默契而又沉默地保持着有序,人潮的影子都仿佛跟随着踩踏声一点点晃动起来,穿过长长的小巷,只要到了路口,第一天的夜巡也就告一段落了。
林秋水和往年一样依旧心不在焉地做完了押煞仪式,今天晚上,总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始终困扰着他,他的思绪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的,像只发光的蝴蝶,闪烁着来回飞舞。直至现在,那个念头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抹白色了。
现在,在街口点起的火堆之前,那片白色的舞步,飘逸得像是十二月稀稀落落的小雪。白鹤辗转着影子,虚虚实实地迈着浅浅的脚步,在硕大的火焰堆前无声地掠过,围观的群众则庄严得像是泥塑,虔诚地闭眼低头祈祷,一言不发地铸成一圈缄默的墙。火光伴随着飘飞的草木灰被人挤人的气流扬起,就像 16 年的新庄短暂下过的那场小雪一样。林秋水眼里的白色越来越模糊,这一切的一切在林秋水看来是如此地不可思议甚至相当地魔幻。“墙” 内的狭小世界在 “下雪”,人墙之外的夏天则蝉鸣不止,流金铄石。
其实老实说林秋水几乎没怎么见过下雪,对于属于亚热带海洋性气候的新庄来说,下雪的概率几乎就和中彩票一样罕见。而对于雪的基本印象,林秋水也几乎全部是从镇上电影院这两年上映的文艺片和爱情电影中得来的。白色的幻影终于从模糊之中一点点地明晰起来,林秋水终于像溺水者抓住绳索般地记起了画面,岩井俊二《情书》的宣传海报无比明晰地炸响在林秋水的意识正中间,林秋水满头大汗地看向火堆的方向,喉结颤颤巍巍地抽动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罐装咖啡冒冒失失地从自动贩售机里滚落出来,林秋水大口大口地迫不及待地把冰镇的“布朗先生” 送进肠胃,喉结一抽一抽的,享受着冰凉的刺激感和爽快感。
倚靠在贩售机上,林秋水开始逐渐冷静下来,所有的罐装饮料都是这样,只有第一口好喝。接下来自下向上传来的是一股工业奶油特有的甜腻感。
手里摇晃着剩下的半罐拿铁,林秋水开始看向身边的哥几个。
“我嘛还有半罐,你喝无?(还有半罐,你喝不喝?)”
林秋水朝着唐寻摇了摇手里半满的易拉罐。唐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接过了关禄丢过来的汽水。
“你嫌我嘛?(嫌弃我吗?)” 林秋水大笑着重重地捶了一下唐寻,唐寻正大口大口地喝着可乐,立马被吓得呛了出来。
“欲我死啊,惊破戒啦!(要我命啊,怕破戒而已啦)”
唐寻一边咳嗽一边大声说道。
“豆浆能有什么破不破戒的,可乐还不是一样破戒了啦。” 林秋水用蹩脚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地抱怨起来。
关禄只是远远地坐在栏杆上傻笑着回答 “可乐以前是药材的嘛,药材肯定不破戒的啦。”
林秋水没说话,只是把没那么冰的罐装咖啡丢在台阶上,远远地看了看街口的位置,他还是时不时地回忆起刚刚的那段舞蹈,就像自己童年时偷吃藏在盒子里的巧克力,大口放肆地吃起来太甜太腻,小口偷吃着又总是要不自觉地不断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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