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
本该是燥热的六月份,却因为持续不断的阴雨天而变得意外阴凉。雨声渐渐小了,天还没有亮,鸟的叫声却慢慢地响起来了。
不知道这个时间段对于它们来说,是快明深夜还是未亮的清晨;但是对于住在这个小区的人来说,它们的叫声越来越早了。踩在树枝上、楼顶房檐边上的那些鸟,此刻在等待着。它们用饥渴迫切的眼神,死死注视着那一片没有被黑色柏油硬化,且种满了观赏树木与花草的土壤。
因一场雨而被迫钻出泥土的虫子,刚一冒头,那些站在树枝、屋檐上的鸟就开始疯了似地抢了起来。而那些较为瘦弱的鸟并没有去争抢,而是去到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两边,啄食那些还未被清理掉的食物残渣。感谢这灯光的照明,也要小心野猫。
这些年来,在这个绿化比例较大、交通方便的小区里,鸟的种类越来越多了。不只是之前数量众多且单一的麻雀,也有不少之前从未见过的种类,现在也变得常见,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想,是这里的环境变好了,才能够吸引它们过来觅食。
叽叽喳喳、你争我抢地把太阳从山头叫了出来。漆黑的天被叫成了深蓝,又闹成了浅灰色。
今天又是个阴天。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已慢慢地多了起来,鸟鸣声渐渐被淹没,鸟儿陆陆续续飞离小区。树枝上并没有它们的窝,谁知道它们飞去哪里?反正第二天还会如往常一样飞回这里,继续叫着那让人分不清是悦耳还是刺耳、是祝福还是诅咒的鸣声。
楼下的绿化从东到西分布。由于小区建得早,里头的香樟树、凤凰木也长成了能遮风挡雨、较为壮大的形状。桃树、杏树、樱花等观赏植物也在早些年开了花、成了型。由灌木丛和青石砖铺就的多条蜿蜒小道,成了通行和观赏美景的首选。那些羽毛球场、乒乓球场…因占地面积大且少有人玩,则被改成了老年运动器材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区的人们将这称之为「公园」。
雨停了一会,路面还是有点湿,但已无积水。对于因连日阴雨而几天未出门锻炼的大爷大妈来说,今天清晨无疑是个出门散步、呼吸新鲜空气的好天气。还有同样住在这里的一些老人,则拉着一车四处捡来的垃圾,准备到废品站换钱。
然而这时,还有不少眉头拽着眼皮、满脸阴郁的年轻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回来,与本就阴暗的天色有一丝和谐。
那张张脸,像是被木偶师在手中盘弄多年,弄得油光水亮且毫无生气。
这时,一个用板车拉着近一米高、装满废纸板和水瓶的老太婆,走到了那两位正在散步、与她年龄相仿的老太婆身后。轰隆隆的板车噪音,使走在前头的两位不由得斜眼看去,认出了她是谁。她们正是住在同一栋楼的邻居,而且在房子拆迁搬进来之前,也都认识了大半辈子。
「早上好啊,这是要拉着东西出去卖吗?」走在右侧的那位,满头银白卷发垂到肩头,头顶用发箍固定,整个人身姿自然端庄,轻声开口问道。
那个体型明显比身旁两位矮小不少、扎着马尾、发落稀疏的老太婆,听见是熟人的声音,抬头望向她们说:「哎呦,早上好,是你俩呀。刚刚从后面走过来,我还想这是谁呢,打扮得这么漂亮。」然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拉的东西说:「是啊,今天起来得早,又看着这会儿没下雨,赶紧把这两天捡的东西拿去卖了,顺便在路上看看还能不能再捡一点。」
走在银发老人身侧、染着深棕色精致短发、身材略显臃肿的邻居接话道:「之前见你几乎每次不都能拉着一大堆东西去卖吗?怎么现在越拉越少了啊?」
拉车的老太婆说道:「之前那是小区里住的人少,还没多少老头老太。这些纸箱子啥的又没人要,每天都能捡不少。」说到这,她那上扬的眉头随着嘴角一起沉了下去,满脸尽是对那些本该属于自己、却被夺走的东西的痛苦表情。
她又开口说:「还不是这两年搬进来的老头老太多了起来吗?之前好的时候,最多一天能捡八十多块。」
短发的老太婆问到:「那现在呢?」「现在不行了,捡一天顶多也就二三十了。」拉车的老太婆回答。「那你捡这一天还不如歇歇呢。没事跟我们这些老太婆聊聊天、散散步,非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干嘛?」银发的老太婆对她说道。
拉车的老太婆猛地又精神起来,挺了挺胸,说出了那句对自己重复过千遍万遍、使灵魂被约束、肉体被麻痹的话。哪怕起早贪黑、走几万步翻找垃圾桶也换不回一顿午饭钱,这句话也能安慰她,让她不至于害怕失去人生最后的自我价值
:「闲着也是闲着,少挣点总比没有强。」
她俩似乎也听惯了,便故作沉思了一下。银发老太婆说道:「也是,这样挺好的,每天也充实。」
接着她们仨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到了小区大门口。
拉车的老太婆说道:「好啦,好啦,我先走了,不跟你们聊了。」
「行行行,那你路上慢点,才下过雨。等你到时候有空了,咱们再一块好好聊聊。」
「路上慢点哈,别天天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她俩交替着和她道别。
告别后,她们继续在公园走着。短发的老太婆笑了笑,语气带着困惑与一丝怜悯地说道:「你说她在家不愁吃、不愁穿,小孩也这么正干,萧山这边的房子都买了好几套,她还每天非要去跟那些过得本就不容易的人争抢,这是图啥呀?就为了那几块钱吗?捡几个瓶子和废纸当宝一样。上次电梯停电,我从消防通道走,被她家门口捡回来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堵得严严实实,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味道更是难闻,我才吃完饭,给我恶心得不得了。你跟她说,这些东西不能放这,她嘴上说得好,过几天又堆满了。就连她家那个小孙子现在也由她老伴带着,她很少带了。你说能指望她挣钱?这也挣不到啊,还每天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要是哪天累倒生病了,到花钱的时候,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心疼死,哎… 」
银发老太婆摇摇头,无奈地说道:「之前年轻的时候也不见她这样,现在年龄越大,干的事也越来越荒唐了。其实吧,她能觉得有点事干也行,你要让她闲着,每天像咱们这样养老,她反而觉得活着的那点意义都没了。每天重复干的那点事,就是她给自己找存在感。」
接着她又笑着撇了一下嘴,说到:「她那天要是真累倒了,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是那个最能吃苦、最能受累的人。把住院生病当成自己辛苦努力的证明呢,你觉得呢?」
短发老太婆眯着眼笑道:「哈哈哈,她还真有可能这样想:『自己怎么这么苦啊?怎么就过不上好日子呢?老天爷总是和我作对……』也只有到时候把自己折磨到病床上,看着尽心尽力伺候她的家人的时候,才能让她感到自己是幸福的,觉得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突然她像是被某种东西影响了一样,变得激动起来「对!她要的就是那一刻。也只有在那时候最能让她觉得知足——就在自己全身不能动弹、最无能为力,当全家人都心疼地围着她转时。可是难道只有在最后一刻吗?只有到时候才会这样想吗?难道她现在不应该感受到吗?还是她觉得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候?觉得现在没资格,非得吃完足够多的苦头、做够那些折磨自己的事才行?」说完,她的笑容散去,换成一副面对不争气的孩子般无可奈何的表情。
银发老太婆接话道:「哎呦,好了好了。咱俩都跟她说过多少遍了,不还是这样吗?她家里人也劝过,都不听,再说这么多也没用了。其实你想啊,她要是为别人考虑的话也不会这样做,说白了,她还是很自私的,干的事也只是为了自己。没必要再为了她影响心情,她想怎样就怎样吧。」
说完,她挽起短发老太婆的胳膊:「你要这样想,她其实还挺快乐,满足的,每天都知道干嘛,还愿意干。咱呢,每天还要想着找点事做;她却不用想,眼一睁就知道干嘛,这点你还做不到呢,你说是吧?」
短发老太婆点头道:「是的,这点你说得没错。」
然后又转头面向她说道:「没办法,现在年龄大了,看见她那样心里忍不住难受,就想多说两句,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了。」她说完,用手抹了把脸,叹了口气。
2
天空依旧乌云密布,没有一丝放晴的信号。已经有一些起的较早的学生出门上学了。从他们的个头都明显的看出来,所上的年级并不高。但精神却确实显得格外深沉、凝重。有着这个年龄独有的气质。他们有的是坐着电动车身上披的雨衣准备应对这个天气可能会来的降雨,有的是坐在车里,显少有走路去学校的。
「起来了,小懒虫快点,快点,上学要迟到了」一阵温柔而又轻快的声音,在这个小家伙的身边响起
她俯下身子拍打着身上盖着薄被子的小男孩。又说到「怎么天天都要让人叫啊,这马上都快7:30了,再不起来上学就要迟到了,快醒醒,快醒醒」说话的这一位是还赖在床上不起的奶奶。她的头发花白,约莫着白了一大半。她来这里照顾这个小家伙的也有一段时间了。每天都让她头疼的就是叫这个小家伙起床,每次都要叫好几遍。(今天就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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