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闭眼打坐的林秋水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镇子上的公共澡堂,仿佛道场的空气里也漂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味。汗水在额头边粘粘腻腻地挂住,像冬天711便利店玻璃窗户上渗出的水珠,但其实这种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受,可以参考蚊子包结痂后被挠破的血滴,一点一点凝结起来,但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顺着皮肤滑落下来。
“幸好打坐要闭着眼睛。”林秋水在心里暗自庆幸,汗水流进眼睛里的涩痛感并不好受,那种感觉像吃完火锅后,忘记洗手却立马揉了眼睛,更何况林秋水还有结膜炎,轻微的触碰都会让他的眼睛又红又肿。
漫长的时间在少年的静坐中流逝,林老头在三人中来回走动,时不时用手中的拐杖拨弄三人并不标准的动作。
“標準我已經放寬予你們單盤矣,腰脊挺乎直!坐禪練的是筋,是氣,是心!雜念攏共放掉!你若只是欲騙騙我、糊裡糊塗應付,歹勢,我請你緊早轉去厝,毋通閣佇遮!(我已经放宽标准允许你们单盘了,把背挺直,打坐练的就是韧带,是炁和心,都给我摒除杂念,要是你只是要糊弄我,不好意思,我请你趁早回家!)”林老头在三人间来回游走,气愤训斥的同时止不住地咳嗽。
“好想泡澡啊,想吃大众浴室的阳春面了啊。”林秋水在想象中重重地吞了口口水。堂前香炉里的香灰早就在无形之中堆叠起厚厚一沓,香火在烧去三分之二后从艳丽而又庄严的红色变灰,再在黑暗而又时而闪烁的星火熄灭后坠落,最终漂浮起来,化成一阵袅袅的、虚幻的白烟。林秋水压根不用睁眼就已经能大致猜到过程。
这样的流程,早就在他孩童之时,就已经反复观看、等待、经历过了成百上千次。
双腿的麻木开始一点点向上传递,长跑训练过后的酸痛感伴随久坐导致的困倦,一点一点地敲打起林秋水的耐心和意志,终于在他快要倒下去的瞬间,老林利落得敲下了救命的铜钟。
“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林秋水从蒲团上重重地向后倒去,一动不动,睁开眼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唐寻慢慢地扶地起身,淡定地侧向压腿,关禄也只是摊平双腿,小口小口地喝起矿泉水来。
“死狗扶袂上墙(烂泥扶不上墙)。”老林摇了摇头,恶狠狠地白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秋水,就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林秋水压根不做理会,只是平静地躺在堂口的青瓦砖上,专注地看着天花板。湿透了的老头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身下的青瓦砖冰凉地传递着寒意,这让林秋水感到一种莫名舒心的惬意。
就这样,三个人以一种微妙的平静共处一室,大家舒适地沉浸在自己的空间里,林秋水破罐子破摔也就这样摊着,直到能明显地感觉到一点寒意。
林秋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利索地脱掉上衣搭在肩膀上,随后潇洒地向外走去。
“汝欲去佗位?(你要去哪啊?)”唐寻在背后问道。
林秋水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
“泡澡啊!”
新庄的洗浴场所除去高消费的桑拿房和温泉会馆,基本上就只剩下了足疗推奶和唯一的大众浴室,大众浴室的老板是从扬州那边过来的大陆人,两代人的传承经营并没有因为时代的更替,就改变这套古老而又极具乡土气息的洗浴模式。廉价而又破旧的前台和昏昏欲睡的手牌管理员,让你还没走进更衣室,就能明显地感觉到一股古旧、粗犷的痕迹。
林秋水没有特意惊扰店主,他悄悄地把一张一百圆新台币垫在店主的保温杯下,随后从一旁的篮子里悄无声息地随意拿走了一个手牌。
绕过柜台,走进男更衣室,一股阴凉的质感,伴随着午睡的鼾声和汗臭扑面而来,这让林秋水重重地打了个喷嚏。老式的空调和风扇像东南亚历年来按时会到来的台风,挂在斑驳的墙面上嗡嗡作响。廉价的红色塑料地垫在湿润的水洼和拖鞋的踩踏下,散发出一股阴雨前特有的酸臭味,没人会喜欢在这种地方久留,所以林秋水三下五除二,熟练地脱了个精光,换上自带的拖鞋,随后小跑着向更深处的走廊钻去,穿过更加嘈杂的休息大厅和淋浴房,在推开浴池帘子的那一瞬间,率先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灼热的水汽。
在更衣室“台风”前兆下铺垫了半天的暖意,终于要在这里爆发了。
而帘子背后的世界是一场对于感官和视觉的双重冲击。比眼睛更先得到感召的,是全身上下裸露的毛孔。这种唐突的拥抱恰好就发生在你浑然不知的时候,被蒸腾高压包裹的水汽在得到释放的一瞬间,刚好莽撞地遭遇了一丝不挂的你,像上世纪90年代好莱坞老套爱情片里相遇的男女主角,毛孔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它们的回应,松弛地张开过后,等待着林秋水感官系统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舒适,这让他短暂遗忘了浴场的老旧和肮脏。这种周身包裹着他的温暖水汽,仿佛让他回到人类最渴求胚胎状态下的原始场合。
林秋水眯着眼睛哼起小曲,摇晃着坐到水池边上,这怕是整个浴场里最干净的区域了。他先缓慢地将双腿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浸泡进滚烫的洗澡水里,这个动作慢得就像是黑白默剧时代的夸张运镜。
整个流程从开始到结束差不多整整持续了一分钟之久。伴随着一声刻意拖长的喘息之后,林秋水这才算正式坐进了水池。
这是一种异常舒适的享受,滚烫的水温全方位地包裹住了双足,甚至挠得脚底心都有点微微发痒。林秋水一边沉默地感受着今天训练所带来的那种酸楚感,一边慢慢地往自己身上浇水。
滚烫的水在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林秋水痛快得几乎要叫出声来,接触的位置在空气的静置下健康又自然地转变为浅红色,随着一瓢又一瓢温水的浇灌,爽快感开始褪去,转而代替的是一种有点类似于电流接触的酸麻。
林秋水将残破的搓澡毛巾松垮地挂上脖子,闭上眼睛,仿佛冥冥之中做出了什么特别的决定,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本来就有点浑浊不堪的水面。只在眨眼之间,还裸露在药池之外的部分就只剩下了湿漉漉的脑袋。一股明显的灼烧感从腰部开始,肆意地蔓延,兵分两路分别对着胸脯和臀部发起了总攻。龇牙咧嘴之间,林秋水“噗”地一下从水中挣扎着起身。这逗得一边看戏的老头们咯咯直笑。林秋水有点不好意思地白了一眼,随后小声嘀咕起来。
“懂么不懂,明明这样才过瘾好吧。”
重新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了异样,开始整片整片地泛红,与空气接触后的清凉感酥酥麻麻地从后腰蔓延至全身,一阵又一阵若有若无的白汽丝丝缕缕地从身体上剥离。林秋水小声地喘着气,随后用环抱双腿的动作再一次慢慢地坐了下去。
这次在感觉上就有了全方面的不同,灼热的刺痛感在这一次的浸泡中得到了显著的缓解,完全舒展的林秋水惬意地将脑袋靠上浴池外围,舒舒服服地哼起歌来。林秋水利落地叠好毛巾,盖上眼睛,旁若无人地小憩起来。
感官就这样简单地被两次草率的接触稀里糊涂地瓦解,又莫名其妙地重塑。其实有的时候生活也不过如此,高压社会下的大家大多也都是折中的,同样像是在热锅里被二次慢煮的青蛙。如果公司直截了当地和你说要降薪,那等来的一定是无休止的抱怨和暗中形成的对抗。但是如果简单地改变一下说辞,其实公司原本是要优化的,念及旧情,只是选择了降薪,那员工又该要感恩戴德起来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半个钟头,林秋水天旋地转的大脑让他几次想要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地面。这是一种特别的体验,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涌向大脑,灵魂已经超脱地离开了肉身的束缚,平静地悬停在半空,沉默地打量着自己。又一个怪异的念头在林秋水的脑海里凭空冒了出来:“我会不会真的就此再也醒不过来了。”
但是这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多久,毛巾不识趣地从脸上滑落,“扑腾”一声,自然地坠入了水中。睁开双眼,纯白的亚克力塑料吊顶早就因为时间的侵蚀而变得发黄,水汽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凝结成水珠,直到有一颗,不合时宜地恰巧滴落在林秋水的脸上。
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林秋水烦躁地用手在水中扑腾着寻找自己的搓澡巾。终于,在一阵摸索之后,林秋水找回了失物,“哗啦”一声拧干水后,还是老样子,小林随意地把毛巾挂回脖子,发起呆来。
面对面坐着的老头算是个妥妥的怪人,明明由于水汽的原因,浴室的能见度就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戴着眼镜,一言不发端坐在池子的另一端。
“那个是马涛?”林秋水挑了挑眉毛,暗自细细打量了起来。
马涛最近在整个独立电影圈可以说是名声大噪,《做牌》《槟榔》《庸俗的人》小成本文艺片三部曲的连续爆火,让从幕后转到台前的老头导演一炮而红。各大奖项的提名和获奖纷至沓来,但是面对镜头和采访,马涛从来都只是戏谑地扶正话筒,然后淡定自若地比出一个大大的中指。
叛逆另类的文化符号让他在台湾青少年圈里一举成为了教父一般的传奇角色,就算是不看电影的门外汉,也能玩笑似的聊上两句出圈的电影台词。
林秋水鬼使神差地朝着老头一步一步靠近,然后故作轻松地倚靠在老头的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了起来。
“怎么称呼?”林秋水闭上眼睛,压抑住心里的激动。
“你不认识我?”老头没看他,只是摘下满是水雾的眼镜自顾自地擦洗了起来。
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过后,莫名其妙的大笑在两人间快速传递,很快爆发了出来。
最开始只是简短对视之后的憋笑,随后,这个老头坏小子一样一阵一阵的偷笑迅速感染了林秋水,从 最开始嘴角的轻微抽搐到后续忘情地大声狂笑,在这期间林秋水自然而然地把手搭上了马涛的后背,两个人在温暖的浴池中笑作一团,一直笑到小腹都有点微微的胀痛。
马涛重新戴上眼镜,眼睛里闪烁起狡黠的光,脸上还是挂着坏笑和那股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劲儿。
“你看过我的电影啊?”马涛没看林秋水,一边擦拭身体一边问。
“拍得过瘾。”林秋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涛折起毛巾,随手敷在额头上,自顾自地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台北就没这么舒服的澡堂了。”马涛清了清嗓子,往池子边吐了口痰,“不光是身体上。”老头长长地出了口气,咳了咳嗓子,随后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喜欢泡澡,大家进来之前就全是脱光的,肉眼看过去除了高矮胖瘦通通没差,哪有什么高低贵贱的,通通都一样!阶层?大家都一个阶层!又没人和你装逼,也没人和你蹬鼻子上脸。”
“艹,出去他妈吃个饭,无论你是干嘛的都得装得人模狗样,他妈的喝点酒,修车的都要出来发表两句获奖心得。”抱怨过后,马涛又朝着池子外恶狠狠地吐了口痰。
林秋水盯着马涛,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其实我也想拍电影。”
说完后,林秋水自己也意识到了荒唐,立马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拍呗。”马涛反而显得有点不以为意,“我能拍,你们不就都能拍啊,为什么干什么事儿前都要得到点谁的认可啊。”
“我真能拍吗?”林秋水的声音听起来都有点颤抖了,心跳得像打鼓。
“我说你能拍你非要不相信,你拍得是好是坏你先拍出来再说呗,光问管什么用啊。光问那奥斯卡就能找你啊?”马涛像听到个笑话一样咯咯咯地自顾自笑了起来。
林秋水依旧沉默着咀嚼着刚刚遭遇的一切,突然有些失神。
“搓澡去了。”马涛摆摆手,爬出池子往淋浴房走去。林秋水终于从混沌里清醒过来,慌不迭地上岸换好拖鞋,追了上去。
“马导你慢点!等我一起呗。”
没有体验过整套搓澡服务的人,是没资格说自己喜欢洗浴的。打个老掉牙的比方,如果澡堂失去搓澡的环节,那就堪比西方失去耶路撒冷。
林秋水在一众中年人里费劲地找了个位置将就坐下,安静地看着肥胖的马涛一丝不挂地躺上搓澡躺椅。
这个略带黑色幽默的场景让他联想到历年春节镇子上家家户户都要宰杀的年猪。灯光下的马涛满身横肉被照得雪白,这和周围毫不关心的等待者形成了一种极度的反差。庸俗的市井者压根就没法想象,就在他们五步之外的地方,这个如懒汉一般平静躺着的老头,就是今年荣获台北电影节冲锋奖的最佳导演。
1632年荷兰画家伦勃朗在一场普通的委托之后,留下了这幅世界级别的佳作《蒂尔普医生的解剖课》。与同时期其他肖像画刻意的“摆拍”不同的是,伦勃朗在对于画面的处理上更胜一筹。他尝试用线性叙事去讲述一个故事,在最终时刻再回归本质,缓慢地推进故事走向最高潮,然后在那个瞬间,按下快门,把经典永远定格。
画面里的七名医生神态各异、长相不同,这同样和舞台正中央毫无血色的尸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簇拥着围住手术台,但目光却自顾自地朝向不同方向。
林秋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伦勃朗的心情,他不理解这算不算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伯牙子期,反正在他看来,澡堂里的画面与伦勃朗三百多年前所画的,其实也并无差别。
搓澡工灵巧的搓澡巾,利落地划过马涛的身体,毛巾拂过,随即便留下一道红色的轨迹,活像是赛车漂移过后用力刹车才留下的轮胎印。
从左手开始,搓澡工毫不费力地从上到下,从胸脯推往腰窝。马涛像只被人轻抚下巴的肥猫,舒服地哼哼唧唧起来。来到大腿内侧,不等搓澡工示意,马涛就自觉地将大腿向内弯曲,大大方方地外翻,从林秋水的视角看去,简直像只剥了皮等待下锅的牛蛙。
酣畅淋漓的擦拭过后,马涛的身体几乎成了一块面团,松垮地堆在躺椅之上,而面对如此硕大的工程,搓澡工四两拨千斤的手艺,在林秋水的眼中也慢慢和街口做拉面的王师傅重合起来。
在“划拉”的一声泼水声后,搓澡工头也不回地离开,当林秋水缓过神来,对方已经再一次提着一桶满满当当的热水走到面前了。
“按手牌来啊!下一个是谁!”
由于排号的缘故,马涛早早就完成了冲凉,礼貌地打了个手势离开了,可惜林秋水到临了也没能再聊上一句。
等穿好衣服原路返回,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都有点昏暗了,柜台的老头已经醒了,坐在破败不堪的摇椅里,一口一口地咂摸着保温杯里的茶叶水,可半天就是不见那杯子里的水平面下降。
林秋水默契地拿起柜台上早就准备好的玻璃瓶冰可乐,大口大口地往下灌,冰凉的刺激感顺着喉咙一线迅速穿过肠胃。久久没能发汗的额头,终于在五脏六腑疏通的那一刻,大滴大滴地往外冒汗。
还顾不上擦汗,这一口就下去了大半瓶,林秋水突然立正似的站直,在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之后,痛痛快快地打出一个悠长又响亮的嗝。
手牌被随意地丢回框里,林秋水咬着可乐吸管就晃晃悠悠地往屋外走去,柜台老头急忙把他叫住,随后在林秋水疑惑的间隙,把三张十圆纸币用力地塞进林秋水的手中。
“有一个讲普通话的欧吉桑,已经帮你付完钱啰。”老头操着蹩脚的新庄话急促地解释。
林秋水比了个ok的手势后,把钱塞回口袋,立刻掏出手机给自己的朋友挨个发去了消息。
“你猜我今仔日遇到啥人!我遇到马涛啦!你阁猜伊佮我講啥,伊佮我講:我干,林北遲早一定會紅啦!(猜猜我今天遇到谁了!我遇到马涛了,你再猜他和我说什么,他和我说,我他妈迟早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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