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土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实地体会到死亡的到来。他自然用不着为任何人担忧,可忆起死亡降临的可怖模样,还是在他心里留下黑暗般的色彩。

  在运输队干满一年后,他得到了政府授予的功劳勋章。勋章分别授予了九十五个人,他们二队只有十七个人荣获。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政府门口那块乌黑光亮的大理石平台上,一身笔挺的黑色布衣接受万众仰望,台下所有人眼里,都翻涌着真切的羡慕与敬畏。同学们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那些人眼巴巴望着他一身黑布装扮,看他从台前缓步走过,从左边走向右边,眼神里全是亮闪闪的颜色。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懂了父亲从前的话也不无道理。学习只能换取这些人的掌声,但不会给人脸上贴金,不会换来别人的羡慕。

  在运兵队又待了三个月,土正式退伍队。待了三个月,是他单一方面舍不得和堂妹想处的机会。只有在队里,在路途的掩护之下,他才能和她如漆似胶地待在一起。可为啥退了队,他不向任何人透露。堂妹问,你退了队去干什么?他想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只有他心里知道,他对啥都攒不起兴趣。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他总想换换地方,同一种方式过惯了,难免在心里对其他东西长出冷漠来。他攒了些微薄的积蓄,在西边开了一间二手旧书店。

  听闻此事的父亲火让我儿子冥顽不化,又开始了不务正业。在撵他中,父亲火突然呕出血来,卧床不起。医生告知,病根是常年积下的,胃溃疡。土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父亲大病初愈,神色却依旧盛气凌人。一看见父亲火一样的神色,一下子又浇灭了他认错的心思。

  他来到的这些日子里,常要在门口经历这么一段时间:那新妻子(当然土已经改叫妈了。)走进屋内,替他打探口风时,屋里起初已一片安静。静得土一点心慌。只听见妻子在里面吩咐了几句什么,里面顿时闹得鸡犬不宁了。他听见父亲砸和骂的声音,烂书货啊,烂书货,天老爷,你有眼睛吗——暴风雨后的宁静中,妻子红着脸出来,失望地摇摇头。此后,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在父亲火目前提起书字了。

  之后半年光景里,他的书店日渐冷清破败,一个月后倒闭了。西边多是务农的农民,识字人本就极少,家里的娃娃能上学读书的,更是屈指可数。书店一来没有客源,二来自赔理费。三月份的一个日子,他取下牌坊,锁好门窗,拉着满满一板车旧书,走到郊外一棵枯木之下。
  枯树中央霍地开了个大孔,里面别有洞天。土吃力地扒去树皮发现自己脸扒开树皮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站近颓然的打量了一下,开始一趟一趟把书搬进树洞。这些旧书是他余下的积蓄。他害怕这些旧书被父亲看见,惹得一肚子火气。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父亲一点就燃的火气。说不定带回去的话,这书也要烧得个精光。
  他走了一趟又一趟,心里空落落的了。板车上的书书越来越少,最后车轮轻了,车身一屁股塌在地上,他心里倒也轻松了不少。

  他走到树旁的水井边,看见自己的脸和胸膛在水中摇晃。他笑着看自己,觉得水里的人长得结实,什么都不怕了。水底摇晃的影子再也显示不出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仿佛是个几十岁的大人了。他抓起水瓢吃了一大口水。水里满是泥沙,他一口一口扒拉往外吐。地面车马轰鸣驶过。他放下水瓢。运输队四大队威武喝彩的的声音把他引到路边。拍怕屁股坐在公路牙子上。车上的人无比高兴。
  他抬手往胸口摸了摸,那里空无一物。一个庄稼汉子推着板车从他面前经过,车上满满摆着的都是红薯苗子。庄稼汉停下车,认出这是隔壁邻居家火的儿子。
  他开口问道:“小子,还打算回去不?”
  土分辨出来人是谁,立刻起身,坚定地回答:“一路往前走,一趟走半把个月,谁干那活谁受罪。”
  庄稼汉朝他笑了笑,又看向他身后,板车上空无一物。
  “卖书好,卖书好,你认准一门路坚持下去,往后自然有大出息。”
  汉子说完便推着板车走远,只留下土站在原地。他心里一时惭愧,一时又豁然开朗。这次倒听出些言外之意来。他向前走了两步,极目望向远方,试图找到那辆装有绿叶的第二辆牛车牛车。


  堂妹,小名水儿,是西边砖瓦匠家火的二侄女儿。
  水的美貌,在整个西边也都数一数二。她生得眉目如画,鼻梁秀气挺直,肤色莹白胜雪,最动人的是一双眸子,澄澈干净,灵气逼人。整个人骨相绝佳,又像半个沉鱼,又像半个落雁。但就是这么无与伦比绝美的人,还有更胜她一头的,她大姐花,砖瓦匠家火的大侄女儿。
  水家中一共三姊妹:大姐花儿,十七岁;二姐水儿,十五岁;年纪最小的妹妹,是刚满十三岁,正在读初中的月儿。
  她们三姐妹挤在西边镇上一间狭小的铺面里同住。铺面右边是菜园,左边是一条干河。
  花儿和水儿睡一间铺,小妹月儿和母亲一块睡。但安稳的夜晚只存在月儿十岁之前。月儿十岁那年,母亲第一次起床梦游。她们不知道这是梦游,以为是母亲被魂魄上了身,如同游魂一般行走。水十二岁那年,家里睡觉的分配便变了。原先花儿和水儿各睡两张铺,现在换成花儿和月儿同睡一间铺。小妹月儿跟大姐花儿一间房,那二姐水儿只能跟梦游的母亲睡在同一间房了。此前,她从不相信母亲梦游的场景是多么多么可怖。但后来的无数个长夜她都在不安的梦中醒来。
  无数个长夜,水儿总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醒着,在昏暗中总有走动的声音和注视的目光。她慌怕着醒过来,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月亮在挂在那儿,还有它所圈养的惨白的地板。她已经忘记月亮代表黑夜还是代表白昼了。
  她看见母亲趁着夜色独自走出屋外,像一缕无根的孤魂,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没有声响,也没有呼吸,就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影子。
但一时间,又没有魂,没有影,什么都没有了。

 水儿的父亲在西边织布厂当个小头,看管着布料仓库。大姐花儿十五岁就进厂当了会计,成了父亲的左膀。父亲又盘算着将年长的二女儿也安排进厂,留在身边培养成右膀。
  但这事没成。
  乡人们不知道怎么没成。只知道当在水儿面前提起自己的亲生父亲来,她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织布厂里的老爹破口大骂。仿佛那骂的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是骂的别人的父亲。
  都说爹骂儿子,天经地义。儿骂父亲,天打雷劈。但水儿全然不顾这么多,她不拍天打雷劈,也不要所谓什么天经地义。她只管骂爽了,扯上嗓子说上一句,管儿子的事,跟我不相干。这相亲近邻都期待着所谓的父亲该怎么回复,但每次骂完后,她父亲都在人们炽热的眼神中走到织布厂仓库的大门前,对众人宣布明天又将是一个好天气,然后砰的一声把仓库的朱红色大门关上。

  关于二女儿水儿的怪脾气,在西边几年前的巷头巷尾其实就隐隐发酵了。她全身上下除了样貌,没有一处花月姐妹俩相像的地方。那时候的水儿,只有十三岁,身子骨却比得下同年纪的男伙伴,和玉米杆子一样高。她丰满的身体飞速发展的同时,根里的野性也一并疯长。西边其他孩子的性格和脚下的沙土一样,没有波动,只有随日子而去的干燥。当水发现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时,她自己反倒不吃惊。
  那时候,孩子们喜欢到水井边玩。水汽的寒凉从井底升起,拂在脸上,让他们惊欢着感觉万分舒服。他们总是在自家的水井里玩够后,成群结队走街坊邻,在寒气和寒气见穿行,认识了一口又一口井。最后,他们喜爱走到政府前的一片清水前。他们呆住了,那里浩瀚如海的水,俨然彰显着不属于水井的领域,那里是一片水池。政府门口支起的不是砖壁瓦底的水井,而是两个标准圆形白瓷色的池面。水池之间耸立着一座华丽的手池,里面布满形状一致的鹅暖石块。在清水的上方,最尖端的部分喷洒出弯曲的水柱,水柱向下坠落时水花再次让他们喜出望外。
  那是西边唯一的水池。
  水儿喜欢跟着孩子队玩,也不排斥一个人游戏。孩子队里不分年龄大小,最大的有十五岁,最小的只有五岁。而五岁和十五岁是加入孩子队的界限标准,再往上再往下就不行了,必须得自动离队。
  她和大姐花儿玩,也跟小妹月儿玩,但十三岁前几乎不和男孩玩。关于这个,一时半会见又有一个阴谋论。有人背后说她不跟男孩玩,是她母亲下达的一副圣旨,不允许三姐妹和讨嫌淘气的男孩玩,是成为一个合格女人的第一步。那关于她母亲为什么让她们不和男孩玩,就又成了一桩套中套的秘密了。当时大姐花儿正读初中二年级,没空去进行多余的快乐。所有绝大部分时间中,就由她牵着月儿的手跟在孩子队后,离男孩们永远都是五米远,如同一把刷子一样的小脚在街道巷子里弯弯绕绕,脚下的都是她们双腿扫荡过的痕迹。
  时至今日,她在心里觉得水一样的柔软时,想起的都是无数个午后水池里清凉的池水。她后来告诉过许多人,水池的水不仅是清凉的,还是甜的。但当时,政府新官员上任重修了附近一大块的基地,连同门前的那一片水池的光景也残缺不堪了。没人知道十几年前的池水是不是甜的。但她至少不止一次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这种奇特的体验从此刻开始消失,绝无仅有了。
  她曾亲眼见过运输给池子换水,是用小四轮拖拉机上的一等好水。一等好水不仅能直接喝,还和西瓜一样甘甜可口。她们平日里喝不到一等水,喝的都是二等水。能喝一等水只有两个无比重要的时刻,一是新生儿诞辰时,二是孤寡老人长逝时。她们喝的二等淡水,够喝够解渴,但就是少了一点滋味。这里的人,常常在心里就缺这种滋味。
  由此,她不光在这里畅快的玩了,次次都饱餐一顿。其他孩子,包括一些大人并不清楚水池中清水的源头。那些热昏头的孩子即使跑回家去,也不懂得喝这里的水,不是不懂得,而是压根不知道。每次看见那群懵懂无知的孩子热极了走很远离去时,她站在原地按兵不动。为此她洋洋得意。
  她悄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妹月儿。月儿是个天真孩子,啥事都听两个姐姐的。她将信将疑把嘴送到水边,轻轻喝上一口后,眼睛闪闪发亮了。姐,真的是甜的,一等水原来这么甜。水示意她安分下来,用微笑对妹妹表示包容。小妹月儿从此也洋洋得意了。
  一个人的发现变成两个人的,往往因福得祸。但一个人的秘密成了两个人的秘密,那秘密就坚不可摧了。
  可这些看似欢乐隐蔽的举动却在一种极其痛苦的监视之下。水池旁总站着一个整日无所事事,又高又黑的安保。安保手握长棍,那是驱赶野狗所做的额外之举,因为政府附近根本没有狗的影子。安保看似人畜无害,游逛在水池两端,为政府大门保驾护航。但时间一久,两姐妹发现,他不管玩水,唯独要管喝水。
  两姐妹发现这个不可理喻的事情时,是秋天进入尾声的一个午后。二姐水儿携手小妹月儿脱离了游玩的孩子队。因为这天是重阳节,其他女孩被留在家里了。她们离开男孩的队伍时,那群男孩还在呆呆的观望着一户人家的鸟笼。她们闪电般的来到水池旁,确定四下无人后,开始开始俯下身去够水喝。一般来讲,真正的水池狂欢往往得等到队伍到齐后再开始。可她们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们实在太热太渴,她们喝水的动作不是吮吸的动作,而是吃饭时手脚并用的动作。咕咕直流的池水在她们面前溅起水花。水花把她们的头发弄得湿润,同时也把她们的前方的视线弄得模糊不清了。月儿说,姐,水真好喝,我一点不渴了。可他还在往嘴里猛猛灌水。这时,水儿模糊不清的眼前跳动的池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树干般粗壮的腿影。她以为是太阳暗了下来,心里为之高兴。她听见妹妹欢欣的声音变得呆滞。
  “姐。”
  “继续喝。”
  那双粗壮的腿影在她抬头的瞬间跳动起来。随后她面前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跳动间,一根长棍不请自来了。安保嘴里嚷嚷的神色让月儿感到害怕。她紧紧扯住姐姐的衣角。
  “喝!我让你们喝!不清楚这里不让用水吗?”
  “这里写了这几个字吗?什么叫用水呢?”
  “喝水就是用水!”
  安保铜铃一样色彩的眼睛正怒视她们。
  水儿站起身,非但没有害怕,还义正言辞地说:“喝水算用水,那玩水不算么?”
  “嘿,他妈的。”安保抡起长棍,伸到她面前来,又向前几步,那是要擒拿她们的姿势,“不让喝就不让喝,去你的,你个小丫头!”
  姐妹俩相互搀扶着,她们全身被那双粗腿溅起的水花弄得浇湿了。风一灌,冷冰冰的。她们打着寒颤拉着手。
  “以前没这规矩。”月儿躲在姐姐身后弱弱讲了一句。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记住,现在我定的!”
  水觉得他不讲道理,这规矩怎么说有就有,说没就没呢。她同样不甘示弱,往前拖着走了几步,却发现妹妹的手勾得和爪子一样牢。妹妹小声说就算了吧。她说就不能这么算了,这摆着就是欺负人。池水让玩不让喝,是个什么狗屁道理。可妹妹依旧不肯松手,可怜地望着模糊后又出现的事物。十月的风一吹就更冷了,太阳现在的的确确是淡下来了。她能让自己不堪,但见不得妹妹受委屈。她看着妹妹,想了很久,那就算了。她们湿漉漉的携手往街巷走去。走到巷口时,她听见安保得逞后狂妄自大的脚步声。她停下来,送开妹妹的手,温柔地叫定妹妹。她走到那个神气的安保面前。安保的鼻孔很大,里面像装了间房子。她看着安保哼笑一声。
  安保:“回来干什么?”
  她淡淡回答:“洗手。”
  安保给她让路,眼睛一刻也不从她身上移开。她来到水池边,用一只手浇洗另一只手。冰凉的水流在她手指间游动,游动起来像白色的小鱼。她透过水影看见月儿形只影单的站在巷口,担忧着看她。她心里涌出一种冲动。她又一次洗净了手,洗净了脸,洗得比刚才还仔细。她走回来,抬头看安保,貌似在考究一副丑陋的画像。
  安保又问:“又回来干什么?滚蛋。”
  她仔细思量说:“你不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吗?”
  安保:“谁?”
 “朱元璋。”
  安保问:“朱元璋是谁?”
  “皇帝。”
  安保撇嘴一笑:“你这丫头怪精灵的,快滚蛋吧。”
  她背过身子,迈出要走的姿势。她让我自己握紧的拳头正朝向巷口,马上要蓄势待发了。月儿的身后正走出几个游玩的孩子。狂欢的时间到了。她猛一转身,把拳头砸在安保软踏踏的鼻子上。但拳头砸向的不是鼻子,而是鼻子之外坚硬的部位,像砸碎了一身骨头。她听见安保倒地惨叫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一只旱鸭子水里扑腾。
  她把憋了许久的话一吐为快:“去你妈的吧。规矩你定的,那政府还是我建的呢,你个猪头。”
  她以从来没有预想过的方式逃跑了。午后的阳光正把政府大楼映得金碧辉煌。如同隐秘在西边戈壁里的金字塔。背后传来瀑布似的爆炸声。在恍惚之间,妹妹的手死死拉住她。她们慌不择路的在巷与巷之间穿梭。
  她担忧的急停住:“我是不是闯祸了? ”
 月儿目瞪口呆,久久讲不出话。她看姐姐的眼神像在看一位英雄。
  “姐,你好厉害,你把他牙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