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和鞋子

我的童年里有许多鸡蛋。是春游时母亲夹在三明治里的煎蛋,是每天早上安稳放在桌上的水煮蛋。母亲很少买鞋子,每一双鞋子都穿了好几年,大多是厚实的运动鞋。唯一一双高跟鞋已在柜子里放很久了。

从学校到地铁站有一段路,路边多是菜场车坊,走得近了,鼻腔里就会溢满土腥味与机油味。一个小孩蹲在台阶上,煞有介事地在被泥水洇湿的地上勾圈点提。是一棵树和一个气球。树是简笔画,两条细长的线上嵌了一个椭圆的球。气球也只是一个圆下面挂着一条长长的线。大概是只会画圆和线吧。他身旁散乱地堆着篮子,有些里面装了售卖的物品。远处坐着一个女人,女人安静地注视着孩子,头发乌黑,双手却泛黄起皮,脚上套着略大的鞋,早被泥水淋得看不出颜色。我扭过头去。

我看见路。绿色的塑料袋套着蓝色的,鸡蛋边上挂着鞋子。我看向天,电线牵着树干。

纠缠的,弯曲的电线划开了天,上面是闪耀的灯牌,高楼的每一扇玻璃都映着月亮,下面是绑着铁丝的树,挂着钥匙的包和掉在地上的菜。男孩还在画,许多的气球正在地上,相同的圆,下面的线有长的,有短的,有直的,也有弯的。树一直只有一棵。可能是树太老了吧,树旁飘满了气球。女人立了起来,拿着一筐青菜,准备今天的晚饭。她把手伸向鸡蛋,拿起一个,犹豫一下,又换了一个更大的,干脆地打在碗里,鸡蛋黄像滚动的金子流进碗里,是这间被惨淡的灯照着的脏兮兮的铺子间唯一的亮色。

鸡蛋是脆弱的消耗品,鞋子是牢固的,能穿很久的。于是女人让脚下的重加一分,让男孩的快乐更轻盈一分。孩子们都喜欢气球,因为它轻盈,像魔法一般飞起来,满足小小的幻想。树太稳重,不属于他的世界。母亲起身去做了饭,拖着沉重的鞋,看着男孩满足地吃掉整个鸡蛋,心中轻了几分。时间很快,快得一片夜色里有两番不同的景色,快得鸡蛋只能匆匆和鞋子堆在一起。在好的时间,多画些气球,多吃几个鸡蛋,在树的年纪里不再顺着快而快,穿上鞋子。

已经很久没有过飞着气球的春游了,自然也没有了夹着煎蛋的三明治,装着鸡蛋的盒子好像已经空了很久了。母亲擦拭着高跟鞋,于是我踩上穿黑了的白鞋,去买一盒全新的,金黄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