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腊月二十八,我回了趟老家,贴对子。
这是我们家的规矩。我爸在的时候,都是他贴。他走了以后,就换成了我。每年雷打不动,再忙也得回来一趟。
门口的铁锁还是那把,锈得跟去年一样厉害。我捅咕了好几下才打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子凉气扑出来,堂屋里暗得很,地上落了灰,墙角结了蛛网。我妈以前最见不得这些,临过年非得把家里拾掇得锃光瓦亮。她要是在,这会儿该是忙得脚不沾地了。
可惜她不在了。我爸走得更早,零九年的事。
我把带来的对子搁在桌上,去灶房打了盆水,找了块抹布,先把门框擦了一遍。水冰凉冰凉的,手伸进去就木了。往年这时候,我妈准得烧壶热水兑上,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戴个手套,冻着了又该喊手疼”。
我大哥前几天来了电话,说今年就不回来了,孙子放了寒假,要上补习班,走不开。我说行。小妹倒是说要回来,但她婆家那边也得去,两头跑着累,我说你甭折腾了,对子我贴就行。
你看,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就成了亲戚。这话以前听人说过,当时不觉得怎样,现在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二哥是走得最早的一个。当年为了供我读高中,他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小修理铺,娶了媳妇,就在镇上落了脚。逢年过节还回来,但也就是坐坐,吃顿饭,天黑前就走了。
小妹嫁得远,嫁到市里去了。刚开始那几年还常回来,后来孩子上了学,回来就少了。再后来,我妈一病,她倒是跑得勤,可等妈走了,也就没什么由头了。
人这一散,就像沙子攥在手里,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我记得小时候,腊月二十几,我爸就开始忙活。杀鸡、炖肉、炸丸子,满院子都是香味。我妈在屋里擦窗户、换被面、蒸馒头,蒸好了还要用筷子点上红点儿,说是喜庆。我们三个孩子就围着灶台转,趁我妈不注意偷块肉吃,被发现了就挨一笤帚疙瘩。
到了贴对子那天,更是热闹。我爸熬浆糊,我妈裁纸,我们仨负责递对子、看正不正。我爸站在板凳上,喊“高了低了往左往右”,我们就瞎指挥,故意逗他。最后贴完了,一家人站在门口看,我妈说“歪了”,我爸说“哪歪了”,就这么拌两句嘴,谁也不真生气。
现在呢?对子是从街上买的,印好的那种。以前我爸都是自己写,他那毛笔字写得不算好,但每年都写,说是“自家写的才有年味儿”。
我把对子展开,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多好的词儿啊,可惜人不增寿了,福也没满门。
浆糊也是买的,瓶装的,用起来倒是方便,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小时候我爸熬浆糊,面粉兑水,在炉子上搅啊搅的,满屋都是面香。我们几个孩子就围在旁边,等着吃浆糊锅巴——就是锅边烤干的那层面糊,揭下来一卷,嚼着可香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什么都能吃出滋味来。
我搬了把椅子,站在大门口贴。风刮得手冷,对子老是被吹跑,费了半天劲才贴正。贴完了退后两步看看,总觉得没有我爸贴得好。他贴的对子能管一年,风吹日晒都不掉。我这个,不知道能撑多久。
隔壁李婶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哟,回来贴对子啦?”
“哎,李婶。”
“你大哥他们没回来?”
“没,都忙。”
“忙点好,忙点好。”她点点头,“你妈要是在,这会儿该包饺子了。她包的饺子,那馅儿调的,整个巷子没比得上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李婶又说:“今年村里冷清多了,好些家都不回来了。你瞅瞅,这条巷子,贴了对子的也就三四家。”
我看了看,还真是。小时候一到年根儿底下,满巷子都是红的,家家户户贴对子、挂灯笼,孩子们放着鞭炮到处跑,大人忙着炸丸子、蒸馒头,空气里都是油烟味和火药味。
现在安静得厉害。
我回屋收拾东西,路过厨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锅碗瓢盆都还在,落了灰。灶台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灶王爷像,是我妈那年贴的,一直没撕。按理说每年腊月二十三得换新的,可她不在了,也就没人张罗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是小时候我爸种的。现在没人管了,长得乱七八糟的,枝条伸得到处都是。我记得有一年刮大风,把树枝刮断了一根,我爸心疼了好几天。现在就算整棵树倒了,怕是也没人在意了。
我站在树下抽了根烟,想起我妈以前最讨厌我抽烟,看见了就说“抽抽抽,抽死你算了”。现在没人管了,我倒抽得少了。
有时候想想,父母就像一棵大树,孩子们是树上的猢狲。树在的时候,大家在上面跳啊闹啊,热热闹闹的。树一倒,就各奔东西了,谁跟谁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我不是怪谁。大哥有大哥的日子,二哥有二哥的日子,我也有我的日子。都在这个社会上滚,谁都不容易。只是偶尔想起来,心里头会有点空落落的。
那种空,不是少了什么东西的空,而是明明知道少了什么,却怎么也填不上的空。
我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槛下面的缝里——这是我们家多年的规矩,谁回来都能找到钥匙。也不知道下回谁会用这把钥匙,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
走到巷口的时候,碰见了几个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捂着耳朵笑着跑。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给我买的那种小摔炮,往地上一扔就响,我能玩一下午。
上了车,我媳妇发了微信来:“贴完了没?啥时候到家?饺子等你回来下。”
我回她:“贴完了,这就回。”
放下手机,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老家的巷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那个院子,就让它在那儿吧。对子贴上了,也算过了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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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就成了亲戚”、“再没有人为我们熬浆糊了”——这些句子不重,但每一句都砸在心上。楼主把“树倒猢狲散”这五个字,写进了一个院子、一把铁锁、一锅浆糊、一副对子里。不声不响的,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感谢作者分享。有些日子,注定是一个人的。但说出来,就不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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