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八点十分。
可能是八点过五分吧,清楚一点讲,那彰显时间流去的表已经被我搞忘记丢在哪儿了。桌子下,椅子下,有很大概率在一件皮衣里,十之八九。但我找不到了。
我是个异常健忘的人。我苦苦来到这里,或是找人,或是等人,我不清楚。
走廊两头貌似都离我好远。靠近楼梯,我总能闻到水渍隐隐发酵的味道。所幸,我离左边近一点,没有置身黑暗当中。走廊里没有人声。几盏我赖以生存的响应灯也在八点十九分时,咔的一下熄灭了。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出来。已然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从会议室的方向出来的。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他在右边黑暗渐失的门口站住了,背后一片光白。他在忧伤地望着什么。他看向我时,双手颓了下来。这感受像我在等他。没搞错吧,这真的有等待的意思。之后他向我走来。
会议室的员工夹带文件包,在黑皮鞋的帮衬下穿过他的身体。他的眼睛雾蒙蒙的看着我,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左走,可能走错了发现,又往右拐。我直起身子。要问是什么感觉的话,铁定不是酸楚。让我想一想,大概是平淡的走向水底的感觉。
他们就这样穿过他,同时也穿过我。我和他在蜂拥而至的人群中隔空对望。这次他的身体得到了纠正。一阵陀螺似的抽搐后,他在人群和喧闹中进行漂浮。
那些人在抱怨什么。多半有关工作。他们向电话那头抱怨自己要死在工作里了,让对面的人好好活下去。这很难忍住不笑,听起来像荒唐言。他的四肢正在脱离失控,从黑暗中行进出来,并为之大惊失色。
“我这是怎么了。”他好像对我讲话。说话声沉闷又空旷,像一只在荒原上舞动的犀牛。他的身体是那么强壮。但请再原谅我一次,我不是故意发声笑的。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奇怪。所谓的自控能力几乎在多年前就全然丧失了。这么一笑,我们不得已把对方当作一个好朋友。只有朝夕相处的好朋友会互相讥笑。
“你好像有点没变。但我好像根本不认识你,你给我的感觉像我的朋友。”
我们面对面站住,以好奇的姿势面面相觑。我们的脚都是从浮动的空中慢慢往下坠落。如我所言,我们刚才确实在空中浮游了一段时间,然后气球似的安稳下来。空中的浮尘让我好不难堪地打了喷嚏。我听见我打喷嚏的声音一直抵达走廊深处。
“我也不认识你。但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我觉得你在这里待了八年了。”
“噢,你比我了解我。确实有八年了,但好像你在这儿十年了。”
我说的不假。他身体自动摆出赞同的姿势。糟了,八点三十分了。我紧盯会议室头顶的播音器。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出现什么张牙舞爪怪物的声音。但那里并没有令人紧张的声音传出。八点三十一分了。过了。过了进会议室的时间了。为我欢呼吧,我此前感都不感想错过什么人的会议。但现在我什么狗屁会议也不焦虑了。
我摸了摸我的胸膛,那里软绵绵的。没有让人体面的衣物。我兴许该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搭配一双在舞池里尽情踢踏的小皮鞋。这样的话,我和我的情人会度过一个缠绵难忘的夜晚。噢,尽管他充满善意。也不该这样看着我,总归是不好的。孤男寡女咫尺之间,衣不遮体。不,两人都光秃秃地暴露在周围的白光中呢。话说,他真应该穿一件像样的蓝色西装。
“你在这里工作?好巧不巧,原来我也在这里工作。”
他看起来似乎很开心。他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往我身下看去。我的下半身感受不到他目光的炽热,可以直接告诉你,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温度。
“我不想说起工作的事儿。我讨厌工作之类的事,和我交谈的时候,记得讲讲别的方面吧。”
我从他的姿势中察觉到他的沮丧。可十分抱歉的是,我还记得起自己是因为工作的事在生活中碰壁。他的这种沮丧转瞬即逝了。当人群逐渐稀释时,不再穿过我们时,我觉得他的体内开始有气息在欢快地流动着。我们沉浸在这种气息带来的欢愉里。走廊所有的灯光悉数在头顶亮起。我们暴露在对方的惊呼之下了。不过让人喜悦的,在我心里升起侥幸之感时,开灯的一个员工并没有发现我们。他径直穿过我们,走向右边的走廊尽头,关上了一扇吱吱作响的窗户。
“我好久没跟人讲过话了。自从我的男友多少年前离去时,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了。陪我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吧。你很像我的男友,眼睛,鼻子,还有嘴唇。只是耳朵小了点。也没有这么少的头发。”
“你开始忘记很多事了。这很正常。我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现在我们成为这个样子,已经是万幸了。这些人都不理会我。我在这苦苦工作了十年了,十年间,他们都假装忽视我。但,好吧,我原来在八年前间过了,在天台上。这是我为数不多记得的事。”
“天台上。好吧,谢谢你,倒是提醒我了,最后一次出现在天台上。我忘了自己去天台上做什么,等等,不必这样看着我,容我再想想。”
“想不起来没关系,有些事记不起来也重要。跟我来吧。”
我和他并肩去往天台。在昏暗的楼梯口,迎面撞见两个员工。他们无动于衷地穿过了我。现在我见怪不怪,倒是不在乎了。
“不必如此,我们应该为之感到高兴。”我看见他摆出微笑的姿势。
我听见很多声音。最后的回响终止在那两个员工虚无缥缈的交谈中。随即,我明明白白的记起自己是谁了。潮水般的悲伤向我涌来。他们遥远的声音不会骗人,但这不好说,我被人骗得不少。但我清楚的听见他们了。
这时,他的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很快又像云朵一样掉落下去。他说,我应该想起一些甜蜜的事。然后他苦涩地摇摇头说,我不想再听了。我也附议,我再也不要听他们讲话了。可那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十年前,这地方有个男职员被工作逼死了。两年后,不知怎么回事。他的另一半在楼上殉情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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