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水从来没有这样认同过一个人，当邓岚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脑子里没来由蹦出来的第一句就是红楼梦开篇时的经典台词。
    “这个妹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邓岚轻巧的拨弄着头发，含蓄而又端庄的看着林老爷子，也不喝茶，只是偶尔低头摆弄两下茶盅里的长勺。
      终于过了许久，女孩才微笑着打开了话题。
     “上次妈妈舞展的事情，说起来还是麻烦林老您了。”邓岚捧起茶盅，小声的感谢道。
      林老头眯起眼睛，得意地大笑，满是皱纹的眼角几乎要皱成一团，嘴巴挒到耳根，这让人无端联想到动物园里进食昆虫的蜥蜴。总之这一套对他相当受用，他缓缓地给邓岚添茶，零碎的用含糊的台湾话讲着上个时代的无聊冷笑话。
      邓岚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和厌恶，只是时不时捂嘴偷笑，小口小口的抿着杯子里的红茶。
     林秋水在回房间的时候偷偷瞥了两眼，他记得那双眼睛，小小的，捂嘴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一条缝，弯弯的，但是也挺好看。
     没有过多的停留，林秋水只是潦草的打了声招呼，就背起书包就要往房间里钻，林老头霹雳一样的呵斥在背后突然地炸响。
    林秋水差点吓了个跟头，“家里来客人了，不要打招呼啊”林老头在邓岚面前故意卖弄起自己蹩脚的国语。
     林秋水望向偷笑的邓岚，尴尬而又小声的打了个招呼，就立马逃跑似快步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老头和邓岚相视一笑，随即又给邓岚添上红茶。
     “这小鬼，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心翼翼的绕过房间里的大象，林秋水又回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电脑桌前，幸运的是今天大象没有过多的移动，晚上还可以有床睡。林秋水迅速地把相机U盘里的视频和照片导入电脑，不一会，就进入状态，开始了自己日常对视频素材和材料的处理。
连贯的敲门声并没有打断林秋水的思路，在短暂的思考过后，林秋水头也不回的喊道“请进！”
     房门打开，邓岚探出脑袋四处观察，还没等邓岚看清，林老头就用力地一把推开房门。
     “直接进就好了，就当在自己家。”林老头赔笑着说起国语，给邓岚引路，随即恶狠狠的瞪了林秋水一眼。
    “这小鬼，真是没规没矩！”
     林秋水少有的没有搭腔，大口嚼着杯子里的冰块，头都没抬，林老头尴尬的冲着邓岚笑了笑，“就当自己家，随便坐好了，他就这样。你别管他，天天神之胡之，我去喊他妈妈弄两个菜。”
      邓岚礼貌地回应了一个微笑，整了整裙摆，小心地坐在了床边。林秋水自顾自的整理起今天拍到的素材，包括了老教会学校穹顶上扑棱棱起飞的白鸽和不远处唱诗班若有若无含糊不清的吟诵和歌声。
      这些都让林秋水感到异常的着迷，而邓岚只是歪着脑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观看，暧昧的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若有若无的弥漫。
    最终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提出疑问的邓岚。
   “这些都是你拍的？”
   林秋水没有回头，依旧敲着键盘含含糊糊的回答
    “嗯，还不完整，我还在处理素材。”
   “我在这上学。”邓岚微笑的指了指镜头上的教堂式建筑。
    林秋水终于转过了脑袋，调整了旋转椅，面向了邓岚，他挑了挑眉
   “你在这里上学？”
   邓岚微笑着点了点头
   “最近刚转来。”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林秋水转身接着处理素材，邓岚也只好若无其事的四处看看。
   “这个算是.......电影？”
    邓岚冷不丁的发问
    林秋水停下了手里的键盘，回过头有点难以置信的看向了邓岚。
    “你能看懂我在干什么？”
      邓岚有些得意地笑着说，
     “我又不是原始人，说起来我也很喜欢看电影好吗？”
      林秋水端着可乐回过头，依旧挑了挑眉。
      “平时都看点什么？”
     邓岚摸了摸鼻子回答说
     “日本电影吧，我真的超级喜欢菅田将晖啊。”
     “你看过那个吧，《如花束般的恋爱》”林秋水突然一下被打开了话匣，饶有兴致的问。
      “那个超级好看的。我看了很多遍，记得上次电影院重映，一边看还一边哭鼻子呢，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有品啊。”林秋水毫不掩饰的夸赞起来，邓岚得意地扬起脸，带着淡淡的笑。
    “所以你那个算是？”邓岚指了指屏幕。
     林秋水挠了挠脑袋，有点尴尬的笑着说“算是纪录片那种类型的吧。其实说起来可能有点搞笑，但是我的梦想，就是能做导演那一类的工作吧。”
     “那.......官将首呢？”邓岚疑惑地问道。”“那个是爷爷的一厢情愿而已啦！”林秋水突然有点激动的说到。“只是暂时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一辈子那种事情吧，就算我不做，唐寻师哥也会有办法的。”
     “我有我自己的梦想啊！”
       邓岚突然一下好像受到了什么触动，神情也若有若无的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林秋水察觉到了这点，刚要出口的话被噎住，思考了很久，才试探着问道
     “那你呢，以后做什么？”
      邓岚勉强的挤出一丝微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林秋水能读懂她眼中的无奈，那是一种清澈的空白，这让他想起集市里迎神赛会时的皮影戏，故事在聚光灯下清晰的在每个角色身上按部就班的上演，精彩但是皮影小人本身却毫不知情，那是一种带点无奈的身不由己。
      邓岚没有再多话，林秋水也只能有点尴尬的转过头去继续剪辑，直到老林喊两人吃饭。
      沉默就这样在这里终结。
       下一次见面都已经是几天之后了，林秋水惬意的骑着单车在乡道公路上闲逛，嘴里叼着的冰棍滴答滴答的向下点水，心里正窃喜着今天又拍到了一组绝佳的镜头。现在的场景让林秋水回想起《阿甘正传》中那场轰动影史的奔跑，这让他在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的闪出点蠢主意，如果可以的话，就这么一直骑下去，其实也不错。
      “诶！林秋水！”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林秋水的宏大幻想就这样被陌生的呼唤打断，他停下车回头看去，邓岚就站在那。
      依旧眯起弯弯的眼睛，淡淡的看着他笑。
      来到熟悉的冰室，林秋水熟练的走向自己的惯用座位，招呼起服务员。
      “一杯.......港式奶茶，额你喝什么？”
      林秋水转过脑袋询问邓岚。
     “都可以吧。”经过长久的沉默，邓岚抛出了一句看似随意的回答。
      “想喝什么类型的？”林秋水没有看出邓岚脸上的不适，依旧讨没趣的追问。
      “其实都没差啦，主要是我真的不知道喝什么诶”
       邓岚的表情有点尴尬，摆弄着手里的手机，但动作其实始终都只限制在打开关掉打开。
       “那没办法啦，我点什么你吃什么吧。额......麻烦再要一个手標豆花加一份鲜奶麻糬，汤底就要泰奶的，谢谢。”林秋水熟练地完成了点单，在等待间隙，随手掏出了相机，查看起今天的拍摄效果。
    “又去拍学校啦？”邓岚小声的提问试图缓解刚刚的尴尬。
      “没啊，今天那边在筹备“过火”的仪式，我就去看了啦”林秋水翻动相机里的素材随意地回答。
     “过火？”邓岚有点疑惑的探头问道。
     “喏，就类似于这种啦，大概是莆田那边传过来的，从木炭和灰屑上面过去，能心想事成包治百病好像。”
    “ 今天他们在搭橘子塔，还蛮有意思的。”林秋水一边接过递过来的奶茶一边说。
      邓岚拿着相机饶有兴致的翻阅“听起来真的很有意思诶。”
      “改天一起去看好了，如果你有空的话。”林秋水大口大口的啜饮杯子里的冰奶茶“还是港奶喝起来过瘾，台湾这边的味道太淡了，加了冰块更淡，温温吞吞的喝了也没意思。”
       “可是这个看起来还蛮危险的诶。”邓岚没抬头，痴迷的看着照片和视频说。
       “迪拢拢系鸡西啦！最赞ㄟ要属跨红红大火堆啦！（这都是小事情啊，最夸张的是仪式高潮要从点燃的火堆上面跨过去！）”林秋水故意操着一股略带夸张的腔调卖弄起来。
      “您的手標豆花鲜奶麻糬。”服务员不合时宜的打断了对话。邓岚略显高兴的拿出手机拍起照来。
      “这个真的好好吃！”浅啜一口之后的邓岚眼睛几乎在发光。
     “台奶汤底不加奶精不好喝的，所以帮你选了泰奶，这家店绝对超棒。”林秋水收起相机得意地说。
邓岚投入的喝着糖水，林秋水几乎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小姐。”看着狼吞虎咽的邓岚，林秋水莫名感到有点好笑。
        “可是这个真的超级好喝啊。”邓岚一边低头呼噜呼噜吃着糖水一边含含糊糊的回答。
       林秋水没再说话，只是笑嘻嘻的看着邓岚。
      突然，邻桌的两个小朋友之间的打闹，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我是王子！”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说到
    “那我就是公主！”小女孩不甘示弱的回答。
    “那你要嫁给我！故事里面王子最后都和公主在一起了！”
    “我才不要，你是世界上最差劲的王子！”
    “你才是最差劲的公主！”
     邓岚和林秋水默契的都没有讲话，只是静默而又微笑的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突然之间邓岚叹了口气，随即微笑地说到“真好啊。”
    “什么？”林秋水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他们还不用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在他们眼里大家都可以是公主和王子。真的好好啊。他们只用在意今天和明天的玩伴，明天在幼稚园爸爸妈妈会不会给自己带冰淇淋。在他们看来，世界就和童话故事一样简单，甚至他们还有选择自己扮家家酒剧本的权利，这样的生活难道不美好吗？”
     邓岚的话莫名打动了林秋水，但突然听到这样一番长篇大论的小林突然一下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其实现在你也和他们差不多吧，你也还在做梦啊，你的梦也还没被他们杀死。”
      林秋水拼尽全力的思考，他想了很久，但依旧无话可说。
      “加油，你还能有很多选择，你一定不属于这里，听着，秋水，你还不是和他们一样无聊的大人。”
     邓岚一边小口舀着甜品，一边偷眼瞟向了身边因为㔍冰口味搞错而大发雷霆的大肚中年男人。
    “过去拢有梦啦！彼时拢想当医生、做老师，现在阁是困置这个代志仔啦！那些袂阁发梦的人，拢想办法欲把阁有梦的人杀死去！（过去都有梦想啊，想做老师当医生，现在不都是被困在这个破地方，那些不做梦的，总是想变着法的把做梦的给杀了。）”邓岚用勺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残余，没好气的抱怨。
     “离开不就好了，不喜欢这个环境搬走不就行了？”林秋水沉默着思考了很久，才有点呆滞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邓岚摇了摇头。
      “我们本身终究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没有办法逃避的，你能懂我意思吗？我们所与人都没得选，你脱离了一个不喜欢的群体，脱离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圈子，也会有下一个群体，下一个圈子。那时候，你又会发现，那里又有新的规则，有新的约束和霸凌，其实这样真的挺让人扫兴和沮丧的。”
    “你也能看到吗？”林秋水的脸颊因为兴奋有点莫名发烫。
     “什么？”邓岚有点疑惑的偏过脑袋。
     “房间里的大象。”林秋水第一次如此坚定的向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说出这个词汇。
   “我们都能看见。”邓岚一脸严肃的回答。
     林秋水抓起桌上的奶茶一饮而尽，冰凉的奶茶从喉头灌下，但是这依旧没法抑制他心中的激动。
    “我先回去了，改天再聊。”林秋水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抓起相机逃也似的离开。
    “诶！”邓岚在背后叫了一声。
      林秋水僵硬的回过脑袋看向邓岚，脸上是一股奇怪又滑稽的奇妙表情。
     “加个line呗。”邓岚调皮的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
      林秋水有点木木的站在原地，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