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上一个千余字的开头发呆。那个开头我已经改了七遍,从清晨改到凌晨,每一个字都认识我,但连在一起就是不肯听话。窗外有鸟鸣,初春的鸟鸣清澈如水,洗着这座城市的早晨。父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运河上的风。
“你妈说你又熬夜了。”
“没有没有,就稍微晚了点。”
“我在船上看你发的文章了。”父亲顿了顿,“写得好是好,就是太辛苦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作为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这是第一次,父亲把我熬夜写稿这件事,称为“辛苦”。
在我的记忆里,运河上的父亲从不说辛苦。
上世纪九十年代,父亲买了一艘水泥船。那时候我还小,暑假总在船上度过。船是家,也是流动的风景。清晨,父亲赤脚踩在甲板上,缆绳在他手里像活过来的蛇,三两下就能把船系好。他掌舵时的背影,在运河的水光里,像一尊青铜的雕像。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劳动。我只知道,父亲的手永远粗糙,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缆绳和舵杆磨出来的。他的皮肤是酱色的,运河的太阳和风把他吹成了这样。他总在凌晨四点醒来,检查机器,准备起航。柴油机的轰鸣是运河上的晨钟,叫醒两岸的村庄。
“爸,你累吗?”有一次我问他。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的纹路里嵌着柴油的黑:“累啥,运河养了我们一家子。”
那时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追问“累不累”这样的事,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太矫情了。累是常态,就像运河的水,从来不会停止流动。
后来我长大了,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字,终于成了一个“文化人”。村里人都说,老周家的儿子出息了,在大城市里写文章呢。父亲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但我知道他心里的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写几个字也可以叫作“工作”。在他看来,真正的劳动是搬东西,是扛水泥,是出大力流大汗,是能在手上磨出茧子来。
直到有一次回家,我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手边放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是我写的文章,关于运河的。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在辨认什么。
“写得真好啊,”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这些人,船闸上的老刘,码头边的小贩,还有你三叔他们……你把他们都写活了。”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跟我聊了很多。他说,我写的那段关于运河上薄雾的描写,让他想起年轻时在运河上遇见的一个女孩。他说,那时候的雾真大啊,大得看不见船头。那个女孩撑着一把红伞,站在岸边,像雾里开出的花。
“你想写小说,就写这些。”父亲说,“运河上的人,谁都有一肚子故事。”
从那天开始,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我写下的每一个字,也都是劳动。是另一种形式的劳动,是父亲理解不了的,但他尊重的劳动。就像他尊重运河上的每一个人,他也开始尊重那个坐在电脑前,一天不说一句话的我。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写作生涯里最难的部分,不是写不出来,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很长一段时间,我写那些精致的小说,写那些复杂的技巧,写那些让人看不懂的结构。我觉得那才是文学,那才叫本事。
直到有一天,我坐在书桌前,忽然想起运河上的父亲。想起他掌舵的手,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我真正想写的东西,原来一直都在。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沉默的、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人。是父亲,是母亲,是在运河上讨生活的每一个人。
说回眼前这篇征文,我已经写了整整三天。不是写不出来,而是一直在想,要怎么写才能对得起这些年的时光。写自己的故事,写父亲的故事,写运河的故事,写所有劳动者的故事。
那天深夜,我终于把定稿发出去。关掉电脑,夜色如水。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另一句话。他说,运河上的日子,是实在的。今天过了,就是明天。没有谁能够跳过今天。
写作也是。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明天文章里的一部分。没有谁能够跳过今天的辛苦。
凌晨两点,我站在阳台上。城市的灯火把天空映成橘红色,望不见运河,也望不见父亲。但我知道,此刻他一定睡在船上,运河的水声是他的摇篮曲。明天早上,他会准时醒来,检查机器,准备起航。
而我,也会在明天的某一片刻,再次坐在书桌前。从无数个可能里,去选择那个对的词,写下那一句。
我们都在自己的航道上,笔耕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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