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原名土,是父亲火的儿子。母亲自幼便死去,埋在东边的一块土坡上。母亲死时的惨状,骇人听闻。那些个村里嚼舌根的乡人,平日里语气夸张,谈起事情来风云色变。但只有提起此事,个个毛骨悚然,对这件事避之不及。更有喜爱拉家常甚者,听闻此事,谈虎色变,大半下午不会出门拉话了。伟没见过母亲死时的模样,他想,多半和桃子烂在地里一样。
 
  母亲去世半月后,父亲纳了个新妻子。北方汉城人,黄皮金发。当时伟心中大悸,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吃饭的八仙大桌下面。他说父亲火的新老婆是个外国女人,自己曾在大公报上见过,外国女人就是金子一般颜色的头发。火追着他,打也打不到,骂也骂不爽。那新妻子见了便说,还是娃娃,还是娃娃,莫较劲。
  一来二去下,索性也不把他从桌子底下拉出来了。伟见父亲没了火气,也不跟着那新妻子坐,自个儿端张木凳子顿着吃饭去了。他那诡计多端的父亲——他是常这么形容自己的父亲的——从背后抱住他,挎下裤子,给他屁股拍得叫一个响亮,常常招来其他人家的孩子在窗口笑。他嘴里哇哇喊着,使劲折腾,可到头来还是不认错。火叫他道歉时,他默言把屁股放得老高,一声不吭。

  后来一个炎热的午后,他开始不再那么忌惮这个父亲的新妻子了,只因他亲眼看见她洗头的盆里,还躺着那苦根般味道的黄水。那头发原来是染的,不是长出来的。她在伟的心里悄摸获得了宽恕,因为她不是让他望而生畏的外国女人了。
 
  伟在家里虽为独生,但不上学,上学的钱给火当了赌票花。有人说,他母亲就是被火给气死了,浑身上下,哪哪都是赌所招致的霉气,能不气死吗?出于某种揣测,有人还怀疑到伟的根性问题上面来,讨论他是哪哪青楼或是娼妓和他父亲的风尘孽种。在此原因下,伟母听讯气死的可信度便更加一分。无论怎样说,伟没上过一天学,伟只上过初中。初中上完,人便解体了。在这之后,你总能在一辆载满草料的牛车上看到他的脑袋——有时埋头睡着,有时站起来兴奋地直拍牛车棚。

土进了那儿的运输队时,是十五岁。当时西边的地界将近成了荒漠,戈壁林立,黄沙满地。西边打有水井,但不深。往下再挖下去,也还是土。吃水用水是由区运输队,由东边取水携水运至西边,四十里路,沿途只有一条平直到天边的公路。有两家客栈,负责给伙夫提供食宿。
  芒种后的一个日子,父亲火抽着叶子烟,正望着东北边缓缓降下的红霞,他满目愁容。今年日子又要难过了,他对妻子说。
  父亲火的新妻子已逐渐适应这里的水土,不再一天洗一次头了,改为三天洗一次头。她不抱怨一切,乖乖就范的样子让火很是高兴。他觉得自己娶到个真正懂事的女人了。
  这天后井又快没水了,水从井边沿着黄土流向厕所。吟背《三字经》的土,望着天从他父亲面前漫步走向井边。父亲火的新妻子低头看见他,把水和泡沫手摸在他脸上,笑了一下。她已经极其深爱这个她女所生之子了。
  父亲火从厕所出来,看见土赤着脚踩在沙土上,走过地下的水流。地面上走去的都是锅巴一样的漆黑的脚印。看见土振振有词,他就又知道,土又偷摸跑到外边偷书看了。他喉咙一热说,你在念什么?没念什么,土说。土见父亲的面色,假装正经的拔腿往屋里去。火听见儿子正迈步离去时,和小偷无异,裤包里鼓成了气球。
  他去抓起扫把,一路撵他,嘴里骂,又去偷书又去偷书,你个没指望的货。父亲火一打土,土就双腿一缩,窜到屋里房梁上去。房梁不高,可父亲火一勾手还是够不着。洗净头发的妻子已从屋外走了进来,把盆子放下,拿上毛巾给赤背青筋的火擦拭了一下。
  土惊恐地发现,那水流在父亲背上长出一条黄色的藤蔓来。别打孩子了,孩子念点书也是好事。土,把夹子给我拿来。火伸手去勾他放下的腿,但土一溜烟兔子一样快。我不是不让他看书,他是偷着看的。父亲火一坐下,怒气如水汽一样升腾起来。
  妻子给他把头弄湿,又把喷香的泡沫弄上去,一手轻拍他肩头。这样,他尚留余温的怒气也如同淋在头上的水一样流去了。身后女人的巧手是恩爱的味道。土焉着头走过来,递去夹子,手里还拿着一张贴票,站那儿一动不动了。看什么?父子火说。土小心递去那张贴票,上面有“大队”“坚持”“用水”几个字。
  “我要去队里运水。”土说。 
  父亲火闭目眼凝思一番,头上的泡沫疙瘩般多了起来。他不认字,把贴票给妻子看。妻子看后,浅笑看了一眼土。
  父亲火的心好似安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对儿子这事选择持什么态度。但看见妻子眼色并无担忧,思索再三,心里也点了头。但事先,他要往嘴里吐出一把热火来,询问土这贴子哪儿得来的。土听懂了父亲的责问,但没听懂里面的默许,他只好诚然回答。
  “小妹给的,她家多出一张。”
  “她给你就要,你是她家的儿子,不算是我的。”
  “你又不让我念书。我啥都不放,你不怕丢脸?”
  “做了丢脸的事,我不答应作你爹。”
  土抬起的眼里是慌张乱跳的神色。他全然不明白面前两个大人在眉目传情间,在羞答答地笑什么。
  
  运输队的载具是七辆马车,三辆牛车,一辆小四轮拖拉机。马车和牛车是向西边乡亲东拼西凑的。那辆轮子油光锃亮的拖拉机是政府提供的。运输队有两支,月与月轮交替接活。土属第二大队。队里有三十八个人,驾驾马车二十二人,驾牛车十四人,只有两个德高望重,戴黑帽的男人驾驶那辆拖拉机。
 
  土被分到队伍里的第二辆牛车上。他的前面是牛车,后面是一辆马车。在许久之后,他在牛车上逐渐悟出一个道理,并为之高兴。由于牛车走得慢,安上了大过车身的叶子篷顶。这样一来,除去长途跋涉必经的风沙吹掩下,他全身上下,除却脚背,其他颜色都还和出发前一样。
  可不在牛车上的人就没这般幸运了。马车纷纷由两马构成,后方的位置,不好安置大片的叶子棚顶。他们在马车上安上损坏的雨伞,或是拼起来破布。一路走在前头,花花绿绿,像个表演团。与土同行的是一个男孩,与他年纪相仿,名字倒没有,只不过土总忘不了他伸来出青黑的手掌,会发出果木的香气。
 那辆拖拉机上两个男人便更不好说什么。倒不是不好说,他们看起来仿佛不在意是否拥有篷顶。他们是那样怡然自得,安稳地指挥车队前进。他们头顶黑色宽檐帽子闪闪发亮,在那里似乎蕴藏着某种魔力。土坚信,那两顶帽子坚不可摧,完完全全不害怕烈日与尘埃。

  这天,农历五月初一,一大队的人马前来交换工作。天还处于破晓之时,土被调度到土场上听播告。在淡红的薄云下,两个戴黑帽的男人宣布到位后,率领众人来到公路上。那绵延的公路两旁尽是戈壁,除去近处抖动的枝叶,全无他物。在远方墨色的山脉轮廓下,齐头停靠着七辆马车,三辆牛车,那辆小四轮拖拉机。三十八个人,男女老少,纷纷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前,仿佛等待出征一般。
  在即将驶离西边的时候,坐在身旁的男孩不安起来。随后他抬头看向西南边早晨的天空。天空上变幻莫测的状态。摇晃着身体来到土的身边后,为土手指一个方向。初次远行的土早已泪眼婆娑,他抬起头,觉得心里踏实一点了。他看见不断远去的土地上,布满口口红色的水井,他的父母正在井边目送他远去。

  四十里路,十一个下坡,三个上坡,一段不达十分钟曲折的山路。其余路途是土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顺直。那笔直的公路已经连接到天边,那远端模糊一片虚影下,又是更远一端的天边。
  他们走了四天,第五天夜里来到了第一家栈店。土跟那男孩和另外两个年长的男子分在一间房理。房间只有一张大通铺,铺面小,晚上睡觉他的脚总要挨着墙面睡,身体一夜寒栗。夜前几个男人来到这屋打大牌。他们盘腿围坐着。这里实在是火热,土总要光脚去外面喝水纳凉。只有喝水的时候,他才记得自己是光脚生走出来的。
  打牌的男人杂乱交谈,屋里除了烟气,还有汗味与油光味。去那边吧……你打这牌啊,诶,要不送你……哎,小子,过来给我摸一下。土看见一个男人招呼他。他走过去给他往头上打上一把。认识我不?那人醉醺醺问。不认识。呵,你爹把我钱赢光了,可谓盆满钵满呐。啊,去去去,给我端水喝——土从昏黄的灯火中再次走进喧闹,心里困了起来。那人抽着烟,又欢心着狠狠打他头。他寻找着床铺的位置,来到角落那男孩的位置前。男孩靠着床头,口水外流,已经睡着了。这让他扫了趣味。
  在半睡半醒中,他听见有人喊他,又有人走过来拉他。有人找你,那人指着门口,那里只有一扇门板,什么也看不见。
  走过男人们时,他这才听到门口的声音。是堂妹。他一听到堂妹的声音,他觉得心里一下子安静许多,如同夜里的月亮一样澄澈起来。

  堂妹说:“你还是来了。”
  他羞下头,嗯了一下。
  堂妹说:“路上我在马车上没见着你。那天听。见你被教训,以为不来了。”
  “我在牛车上,那走得慢。我在前头看见你了,你在马车上那样威武。我没敢来找你。”他说。

   他们自幼两小无猜。土喜欢她的水灵,认为她是绝无仅有、第一厉害的女孩子。至于厉害在哪,他自己也不清楚。反正有时苦闷时,不管什么时候,她只要望着他,他就觉得天下一下子又变回了春天了。外面并不安静,满是喧闹、吆喝声。三长两短之间,人影不断闪现到墙头上。不断有人经过,路过的人中又有人不断地对土的脑门上拍打去,如同戏谑一般笑着。
  他笑着说,他们都认识我爹。堂妹看着他,又貌似不看去看他,只要和他对视上,就匆匆忙忙把头拉向一边。她有时候东张西望,似乎掉进了人们安详的话里头。
  他们眼下是窗明几净的世界,牛马们闭眼入睡了好一会儿,又发出哼唧的声响。头顶的月亮一如既往的明亮。他们靠着肩这才反应过来。
 
  “我走了。”堂妹说。
  “好。”
 “早点睡,你不许打牌。
  “好。”他想了一下,憨声说,“我也不会打牌。”
  她看见他憨厚的样子,无声地笑了。
 “后天我来找你。”
  “我去找你吧。我能看见你在哪儿。”
  堂妹稍微犹豫一下,没去看他专注注视的眼睛,点头答应了。
 
  在前行下一段的途中,他们驶过了唯一难行的的上坡路段。土在吆喝吵闹中悄然入睡了,等再醒来时,车队正驶进一段弯曲狭长的山谷中。那男孩挨着土坐,几乎不闭眼,也不找人唠叨,静静坐在那里,在上下颠簸中,摇晃着脑袋平视前方透光的篷叶。身边一个男人躺着翻身过来。土以为是挤着他了,又往边上移去一点。可男人没退让,貌似不是这个意图,依旧寸步不让。再挤下去,那男孩要摔到悬崖边上去了。
  那男人说,小子,你妈呢?土合起双手,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喂,别不理我,你母亲在哪儿?土瞥了脚边的男人,那人年纪已是很大了。他逼问的口吻让他好不舒服,可他忍着气。想着若是打上他一拳就好了,往脸上打,使劲儿打。吃糖不?他递过来几颗糖果。

  土把几颗分给那男孩。那男孩接过糖果,礼貌地笑了。你妈呢?那男人依旧问。土把手放下,话像风一样灌进去。死了,土说。不是,我是问死哪儿的?男人显然不满这个回答。东边的土坡上,土说,他觉得这个男人还不错,给的是上等糖果,吃在嘴里蜜滋滋的。可惜,你妈这么个文化人,就这么年纪长逝了,多可惜。他不明所以的听着这些话,随后又听见一旁男孩迟来的拨动糖果的声音。那男人说完头偏向一边,再也没有了动静,枕着手睡着了。
  这时,车队驶出狭口,道路重归平直。拥挤在后方的马车迫不及待的绕开这些慢性子的队伍。一阵喧闹过后,云雾渐沉,山雨浇下。后面的谷中是雨点破碎的声音。驶出一段路后,雨停了,土看见堂妹前方侧身端坐的身形,心里莫名的瘙痒。又想起昨晚的约定来了。
 
  休息中,他穿过七辆精疲力尽的马车,走到倒数第二辆马车跟前。他先是闻到一股无比烦闷的骚味,之后看见那张用作遮雨的塑料布下,一双温顺清澈的眼睛正看着他。车上只有堂妹一人,其余的人喝水、拉撒去了。从堂妹口中得知,这辆车上只有三个人,有一个病恹恹的老头。老头看起来快要病死了,可还是一路走了这么远。堂妹给他分来一块米饼。
 
  “他来这么远的地方,要是人死了可怎么办?”
  土躺在堂妹的大腿上,感受头顶阳光过滤后的光影在脸上游动。他们心里明白,这种事情一经发现,结果可想而知。可他素来这么做,她心里也乐意全让他这么做。她撩下一侧的头发,拿出一面小小的铜镜,给他扎辫子。粗硬的发丝在她手里,成了听话的样子。她捋着,觉得好看,一时半会捂着嘴,又觉得好笑。
 
  “我听说我们队伍原先是四十个人。”
  “我数过,只有三十八个。哪儿来的四十个。”
  “他们讲给我听的么。你别用力,多疼。”
  “多半是在途中死掉的。”
 
  土听闻一笑,什么乱七八糟的从她口中出来,都变得不值一提的好笑。他们沉浸其中时,听闻到走来的脚步,便紧张的立刻分开了来。所幸的是,纷至沓来的只是路过的脚步。不是属于这里的。
  堂妹抚摸起他的脸,又从脸中找出一个最佳的地方,用双手戏弄他的眉眼。她离他极近。她说眉毛间隔得很近,那么眼睛隔得很近,眼睛隔得近意味看什么都清楚一些。
 
  “你怕死不?”她说。
  “不怕,我还要活下去。”他自傲地说。
  “我也不怕,死谁也不会是我。我以后还要嫁人呢。”
  “对了。”她的脸上露出愁苦表情,“你真不打算读书了?”
  听到这个问题,土直起身子,侧身离开了堂妹的身体。光秃陆离的光影在马车木板上落下斑驳的形状。她这才发觉不该这么问,这么问是会伤害他的。我只是说说而已,她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可能会吧,可是父亲说读书是害我,也不是害我,是读书无用于我,他说就是读书把我妈害死的。
  土撑着胳膊,用一只手百无聊赖敲打牛车篷顶,发出清亮的音节。他为父亲火不让他读书而苦闷恼恨。他不知,在身后,堂妹正一脸心疼地看着他。
  两人感到身下一紧,地面开始抖动。大双大双往前行驶的脚坚实又沉稳。大家骑上载具的声音和谈笑的声音,像车轮一样从身后滚来。堂妹看着土,手指一时间不知放在哪里,最后竟放在了马匹灰色浓厚的鬃毛上。也许是受惊,马匹向前稍稍重行了两步。土看明白了她眼神里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走了不远,一位妇女搀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头上了马车。马车汇入前行的洪流中,一刻不停。土依依不舍地呆立在那儿,直到烈日再次出来,第二辆牛车驶入路边,他才直截了当地钻了上去。
  方才的炙热被绿荫取代,这让他再次感觉到坐牛车的好处。他刚刚屈身躺下时,迎接他的是果木香的那副手掌。
  那个男孩半靠在移动的牛车木栏上,双手打开了一本小册子般的图书,左手指不停翻弄书页,又把图书合上。他已经注意到土的来到,不得已再次把书打开。土收回视线,看向前方,仿佛根本没看见刚才的一切。可在眼神沉落、心若平息时,他分明看见了图书的封面,封面上有一口棺材,棺材里有一个木乃伊。
  他在大公报上见过外国的木乃伊,但不知道那男孩手里为什么也有,而且还是一具看起来不一样的。他想开口找他说话,可已经太迟,想起自己一句话没和男孩讲过。从上车伊始,除去简单的问候,不多言语,自然也没有什么正文。
  此刻,土平视着前方,竭力将视线拉出盖,想要找到堂妹所在车队所在的方位。他却忘了,他只能望见余下青绿色的叶片。
  车队重新进入新一段平直的路段,而且已经在这段路上又花去了三天。土能清楚地感觉到离东边越来越近了。
  这里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花朵,远端的土地中央,还生出高大的乔木。空气不再干热,而是逐渐湿热,湿热的水汽几日后又转变为雨水。他们在暴雨中度过了到达第二个客栈的第一个夜晚。
   雨过天晴后,一切清新了,土惊喜地发觉,这里的天空净得像一片湖。
 
  来客栈的第一个夜晚,还打着闪雷。雨水打进房间,打湿了房间的地面。那群男人不再打牌,而是聚在灯下开始讲故事。
  领头的男人讲了他家祖上三代经商的离奇经历,又拍拍脑袋,说漏讲了祖上另外两代的事。第二个男人在大家的注视中想了很久,涨红了脸,放了一个屁。第三个男人讲的是一个寡妇惨死的事,讲到中间时,突然一动,吓了大家一跳。第四个男人娓娓道来,他讲的是关于东边的一个鬼故事,可在大家期待中,他眼珠一转,说讲完了。一群人觉得扫兴,这故事没头无尾。
 
  在雷声大作间,房门被敲响了。起初大家都以为是错觉,但随后就意识到房门真的被敲响了。一群男人不敢去开门,全往角落里缩。听困的土走出穿过人堆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鬼,是堂妹。但堂妹穿着红色的绸衣,面色毫无血色,在光影中还是似是而非了。
 
  “这么晚了也来?”他把她拉到一旁轻声问。
 
  堂妹的血色全无,呆呆站在那,许久不开口说话。这会儿她倒真像一个鬼了。哥,我能上你这睡不?她的话怯生生的,一点力气没有。这屋里全是男的,在这留宿像什么?堂妹死死拽紧他的衣角,惊恐的眼神中闪动着雷电。那车上的老头死了,样子可怕极了,她说。死了?他以为这只是句玩笑话,是打雷给人吓懵的。可见她全无半点玩笑神色,他这才凝重起来。
 
  “咋能乱说——”他想起前几日与她谈论起死人的事情来。
 
  “好像是病死的,但我觉得不是。”
 
 “什么?”
 
  栈店的灯一盏一盏在夜里亮起来,不久,楼里四处充满了脚步声。一声惨叫刺破雨夜,人们悉数从房间中走出,走上走下,走去同一个方向。  “那老头死前就来我屋门口,敲门唤我。我怕,就没开。一件屋里的姨回头告诉我,他走得很快,完全不像病态,手里还拿着把剪刀。”
 
  堂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弱。他们快步下楼,来到那老头的门前。门前已经聚拢二十来个人。多数人站到雨中,打着雨伞。还有人等候在门口,往里面探头。灯下的几个人影在里面走动着,又叹息着走出来。
 
  那两个戴黑帽的男人拦在门口,对众人说,老爷子病死的,走了一会儿了,等下大家烧完香,拜个礼就可以回去睡觉了。有人看见老头的尸体上长出了白色的斑点,咨询这是得了什么病。两个戴黑帽的男人招呼大家散去休息,对此不予理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着急起来,甚至有人嚷嚷起来,他们想冲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可被那两个男人用门板挡在了门外。众人几乎是闹着猛敲了房门,那两个男人才出来开门。
 
   他们中一人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传染病,只传老人和小孩。”
  另一人补充:“明日早晨,孩子老人整车返回。”
 
  说完后,两人一人抬手又把门关上。几分钟后,三四人抬起盖着白布的木板,往客栈后方去了。众人在恐慌中犹豫着接过香火,在雨夜里排起长队来。整个栈店在安静中像个闪着光点的灵堂。这种诡异依稀土的记忆里生根发芽。他痴痴的看着众人心有余悸地离开。
  夜里还是白色的雨丝,除了白色的雨丝之外,世界沉在墨色当中。这晚,土去到堂妹房间。身居同屋的妇女和堂妹睡在床铺上,影子在墙面上拉扯响动。土在地板上听见了闷雷的声音,这种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在咫尺之间,他又听见床上心跳的声音,让他再也不想不起东边的土地上是什么样子了。
 
  隔日清晨,车队分为两路。一个戴黑帽的男人领着十个妇女、五个孩子往西边的道路驶去。在那辆牛车上,土听着后方远去的踢踏声和车轮生逐渐远去。他的心里担忧起来。五个孩子有幸挤在第二辆牛车上,相互依偎着。
  堂妹读懂了他的神色,悄悄用手扣住他的手。他们俩在其余人熟睡时,轻声交谈着。这些交谈在时间中缩短,他们觉得时间像在泥沼中一样缓慢。
 
  她说:“他真有那样的书?”
  他说:“有,上面的木乃伊和其他的不一样。”
  她说:“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了?”
 
  土语塞住了,他摇摇头说,自己不知道。之后,他好似什么也听不见她讲话了。他屡次支起身子,望向车队后方,风沙吹在他干涩的脸上。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什么也看不见,依旧是山峦和远处的山岭。还有公路和公路之外的公路。冥冥之中,他似乎看到了那里显出一点东方的残影出来。
 
  后来车队回归一个日子里,他偶然得知,这次路途前去艰难。在意料之外,死了三个人:那个老头、一个中年男人,还有第二辆牛车上的那个男孩。他听闻那男孩家在东边,是紧急从东边过来求医的,求医无果,就报名进了运输对,搭车往返。

  你听说了?堂妹问。我知道了,大家都听说了,幸好我们回来了,他说。 一切那么诡异,他才是病源,她说。是的,其实也都注定好了,别再多想,他安慰她。我没多想,只是又额外死了一个男人,她可惜地说。

  当他脑中试图描摹死去那男人的印象时,他被一种后知后觉的记忆击中。他想起那个谈起他母亲的男人,他糖果的滋味仍余留在他口中。
  一瞬间,他的内心产生了难以抑制的痛楚。他伏地呕吐,在地上仰日眩晕过去。他看见她手足无措,抱头痛哭的样子,看到大人们的到来,仿佛同样看到了记忆中东方那块坡地上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