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惠能禅师
 
    苏北到底在哪里,这是每一个江苏人自小就难以避开的严肃话题。
    苏北除开严格的地理学界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模糊的划定范围,一个暧昧又带点争论的“敏感话题”。你问常州人、无锡人苏北在哪,他们会告诉你:“我们再往北那就是苏北了。”那北边的南京人、镇江人可又要有话说了:“我们顶多算是苏中,这怎么能叫苏北,过了长江,才叫苏北。”这时候扬州人、泰州人又要不乐意了,我们自古和苏杭并称,我们怎么又能叫苏北?终于到了徐州、连云港,那里可真是北无可北了,那没办法,只能乖乖地承认自己就是苏北。
     苏北表面上是个地名,但是也只是存在于观念之中。苏北这个词意的弹性大得让人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苏北”从未也不可能被人们当作一种普遍的自我认同,“苏北”从一开始就被创造为一种带有暗示色彩的轻蔑暗号。而对于苏锡常镇而言,“蛮子”也就成为了和“苏北佬”“刚北人”一样的歧视标识,是文明中心对于边缘人群的他者化泛称。而创造这一泛称,当然不是近些年才崛起的苏锡常镇,寻根溯源,将要来到中国近现代以来最大的商业文明中心——“上海”。
 
     20世纪初期,在辛亥革命的成功和列强租界控制的双重加持下,上海一跃从边远渔村成为了中国工业和制造业的中心大都会。大量涌入上海谋生发展的江苏北部移民,不得不从事一些社会地位低下的体力劳动,这就遭到了上海精英阶层和上海文化的系统性歧视,“苏北佬”“刚波宁”的轻蔑提法自此应运而生,而一个困扰江苏凝聚力发展近百年的问题也自此诞生,“乡哦宁”(乡下人)就成为了“苏北人”长久以来的刻板印象。 
     之前看小说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杂谈:一个解放前移民到美国纽约的老太太,她就习惯把布鲁克林的黑人也统称为“刚波宁”(江北人),这样就可以公开地表达自己的厌恶和歧视而不受指责。如果按照这套逻辑,那么你想在地图上完整勾勒出苏北的地理位置,就更加难于登天。
     因为“苏北”已经成为了一种处境,一种成见,苏北无处不在,苏北成为了一种难以抗争的深刻悲哀。
     中国在历史上有三个在中古高度发达繁荣,但是在最后一个八百年快速衰落的地区:一个是陕西、山西关中地区,一个是河南开封的河洛地区,而最后一个就是来自江苏的淮扬地区。如果你非要在三者之间选出一个比惨之最,那淮扬当仁不让。陕西、山西享受了近两千年的帝都红利,作为汉唐国家的贸易中心,发展时间足够长;而河洛地区间歇性作为古代封建帝国的中心选址,虽然发展太过间断,但是历史悠久。只有淮扬地区发展时间短,发展底线太过于低下,如同路边排水渠,腥臭但又一眼不到底。
 
    隋唐二代时期的扬州、徐州,是天下人口中的“富庶之地”。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东南第一州。”
 
…………

      大量的诗词歌赋,记录了那一时间段百里无饥民的繁盛态势,淮扬成了让无数诗人魂牵梦绕的理想城市。但是这样的旷世繁华,是如何在不到千年的历史中消逝殆尽的呢?不同于黄河流域关中地区钝刀切肉般的黄河治河生态问题,淮扬地区的衰落就在一夜之间。一个晚上足以让一个被命运眷顾的平凡人物扬名立万,一个晚上也足够让曾经南北朝时期的百里沃土变成淤泥浅滩。
       公元1128年,南宋将领杜充为了阻挡金人的攻势,在河南扒开黄河大堤,最终引发特大水灾,导致黄河剧烈改道。杜充本人也在后来的建康保卫战中向金兵投降,小小的杜充到死也没能想到,历史和江淮一带的命运,就在他轻率的一纸批文中开始了转折。
     黄河原本的出海口在北边天津、山东的渤海湾,经过这次决堤事件后,变成了黄海海岸,自此淮河河道彻底被黄河占据,史称“夺淮入海”。黄河改道导致淮扬地区的生态底层逻辑自此改变,随之而来的土地问题屡治屡出,水灾开始成为常态化的社会问题,灾害频率相比从前提高了三倍不止,苏北自此开始了“无年不灾,无灾不酷”的黑暗时代。灾害不仅直接影响了农业发展的稳定,也锁死了古代泛苏北地区的发展上限。
      但是智慧的淮扬人民并不因此而一蹶不振,“漕、河、盐”三大法宝自此应运而生,和徐州的部分矿产资源共同构成了整个泛苏北地区的经济支柱。运河系统一口气解决了周边大量商品和人力的组织交通问题,而河工和大型水利设施则联通整个淮扬,共同承担起了治理黄河的重任。可以参考罗斯福新政,治水和水利设施的修建,自然就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投入,部分江淮汉子的工作保障也就此得到解决。说到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盐”,淮扬地区是中国古代重要的食盐产区,明朝时两淮食盐最为发达。虽然在封建王朝的发展中,赖以为生的农业无法得到持续有利的发展,但是盐业的出现一定程度上粉饰了太平,修补了生锈却不得不运转的经济链条。
    凭借上述所说的手段,淮扬地区的重建在黄河改道后再一次达到高峰,虽然不复祖上荣光,但是表面工程依旧是撑得住的。因此哪怕到了清朝中期,淮扬地区依旧有着富庶的美名。但是到了十九世纪上半叶,淮扬地区的长夜,却在黎明之前再一次到来了。
    淮扬地区,也就是后来的泛苏北地区,在这时迎来了一次经济、政治、文化的全面崩塌。1842年,英国的舰队用坚船利炮攻占了镇江,京杭大运河——改道后的王朝命脉,由此完全落入了资本主义的大手之中。《南京条约》最终签订,逼迫着中国不得不拉开了近代化的序幕。但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迎接江淮人民的将会是一场倾盆暴雨,江淮百姓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自黄河改道之后,他们的命运再一次被简短的一纸批文改变。
     统治者们终于吸取了鸦片战争的教训,终结了长时间以来的漕运海运之争,大运河开始被放弃,海运成为了新的交通运转方式;盐政得到改革,盐商不再是食盐的垄断者。1855年,黄河再度决堤改道,航道如同回旋镖一样再次精准地流入了渤海,延续了七百多年的夺淮入海时期正式结束,大量的淮扬河工也不再负责治黄,自此淮扬的三条经济支柱一条一条脱轨,泛苏北地区开始迎来逃不掉的黑色黄昏。淮扬地区在不到一百年间再一次经历了塌方式的社会解构,苏北者,塑悲也。
     经济塌方带来的全新问题,就是洪水般涌上的社会问题:盗匪、文盲、遗弃老人婴儿、种植鸦片,政府因为财政问题直接停摆,大量的逃荒者开始离开故土,涌入周边城市。这种局面在二十世纪初达到了巅峰,占全省接近四分之三的平原地区,却只贡献了不到百分之二的财政收入。清末江苏江南江北的发展不平衡,已经到达了骇人听闻的程度。“苏北佬”也成为了野蛮、愚蠢、粗鲁的代名词,“刚波宁”的鄙视文化在这一时间段找到了真正的孕育温床,“苏北”也成了真真正正的塑悲之地。
    就在山东、山西人大量闯关东、走西口,广东人下南洋、跑海外的时候,江北民众开始拼命地扎根进江南冉冉升起的工业炊烟之中,但是意想不到的压迫和歧视,也会像一把利剑,时时刻刻悬在每一个苏北人的头上。
      在十九世纪的上海大都会,“苏北佬”“刚波宁”的概念开始流行。上海作为一个本身以移民为主的近代城市,使用这一概念的大多也是外来的江南民众,但是江南人从来不会自称自己是江南人,他们有着很多的称谓:苏州人、无锡人、宁波人、浙江人、绍兴人。就像网上江浙沪包邮区的“散装”状态,在观念上江浙人同样把自己拆开、各自独立。这些身份认同清晰又明确,不同于“苏北人”这一泛化笼统概念,他们对于彼此地域文化的差异尊重又理解。而绝大多数从事社会地位较低工作的“苏北人”“江北佬”,则没这么好运了。他们集中居住在上海棚户区,这里还有大量来自安徽、山东、湖北全国各地的移民,他们被囫囵吞枣般地戏称为“江北人”。因为对于使用这个词语的苏南优越感民众来说,他们根本不会在乎你来自哪里,他们在乎的是如何可以找到一个语境,把“我们”和“他们”有效地分化开来。苏北开始成为了一个符号化的称呼,开始成为一份带点写意色彩的恶意。
     这种对于城市边缘群体的泛称,在文化里也不是少数。例如美国加州大城市居民口中的“俄克人”,拉美人会把所有的东亚面孔都叫做中国人,在二十世纪初上海人口中的江北人,指的则是“不说吴方言的贫困移民”。他们说话晦涩难懂,工作又缺乏技巧,日常生活素质低下、愚昧无知,“江北人”不仅在含义上被赋予了歧视色彩,更带有直接的人身攻击。因此,江北人注定不是一个会因为这一称呼而集合在一起的社会群体。徐州人不会因为地域原因和扬州人结成一伙,因为在逻辑上,他们就不认同自己被解构、污名化后的“江北人”身份,他们只认同自己的家乡。
   “苏北人”这个词语,和“印第安人”相似,都是对于边缘人群的泛称,完全得不到被称呼者的认可,有限的共同经历与遭遇,并不足以使得它变成真正的内化认同。
    江苏在真正意义上其实有过一次分裂的可能,清末民初,在上层阶级的争斗中,分省运动被首次提出,有人借机提出要把江苏分成南北两个省,苏北想要保全自身独立性,苏南也要甩掉自己的“穷包袱”,但这同样也是苏北一直以来的困境写照:苏北一直以来不得不仰仗苏南财政的支持。最终在1952年,新中国正式确立了江苏省的完整建制。由于分省运动的失败,苏北也就失去了构建自身认同的可能,只能是上海、苏南人口中他者化的泛称。上海用一种悖论式的方式创造并解构了泛苏北文化:一方面,没有上海就没有苏北,因为苏北这一概念就是上海人提出并赋予意义的;另一方面,上海又用恶意消解了“苏北”作为身份认同的可能,让人们将它变成了避之不及的帽子,反而更加加强了江苏“散装”的本地意识,最终造就了一个“各自精彩”的江苏。
    但是时至今日,苏北还是个带有贬低色彩的身份吗?是也不是。偏见如今依旧存在,但是苏北也在尝试着突破观念的封锁。在人们一般观念里,苏北人嫁娶苏南人是“高配”,人们普遍掩盖自己的籍贯身份,但是越来越多的民众开始自豪地代表自己的城市,苏北开始不再“塑悲”、不再“塑卑”,苏北开始尝试着塑造起一座又一座代表城市文化的丰碑。
   虽然苏南和苏北之间的差距仍然无法快速消除,江苏依旧是个发展不平衡的省份,但是不要忘记,这一切的起点都是从1911年才刚刚开始的,那是一个“江北”受到极端污名化的时代。但在如今的中国,作为最朴实有效的身份构建基础方式,地域拥有着强大的生命力,这一点在世界范围内没有差别,也无需否定。真正该去警惕的,是高阶层对低阶层、中心对边缘的分化和霸凌。就像是从前的苏北,你没法在地图上勾勒出它准确的轮廓,因为你自己也会知道,成见的轮廓不在别的地方,它像明镜一样,摆在你的心里。
    我们每个人都是它的受害者,同样也是它的使用者。所以回收前文说过的观点:苏北不是一个地名,它是一个观念,苏北是一种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