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洁西,我写信给你。

孔洁西,我现在正坐在一辆长途巴士的引擎箱上,给你写信。你不必过问我正在离开哪里或是去往哪里,不过我想你也不会。但是没关系,重要的不是这些事情。这是一辆很破旧的长途巴士,全国上下大概只有很少的几个地方还在用这种巴士,你甚至可能从这一点猜到我在哪。司机每次挂挡都像是在和车子搏斗。你见过那种巴西土著跳的舞蹈吗?他们跳的战舞,又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战斗,和这种时候很像。没听过也没关系,因为那是我编的。我不知道什么巴西土著。

这种巴士的引擎箱就在驾驶座右侧,一个凸起来的方块。对于这辆巴士来说,引擎盖子上面通常要坐三个人。但是很幸运,现在我独占着,自从离开你,一切都变得幸运起来。也正因此,我可以从容地用剩下的空间展开这张信纸给你写这封信。

我很难不想到四年前我们的那次旅行。还记得吗?去河镇的那次。你说现在所有的城市景点无非是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前者被旅游业开发的像后者,后者被旅游业开发的像狗屎。我问你既然如此我们还去什么河镇?河镇最有名的地方就是那个叫做河镇的古镇,我们岂不是在游览一个叫河镇的狗屎?你哈哈大笑,说虽然但是,狗屎有的时候可以不是狗屎。比如呢?我问。比如当它是一个有博物馆的狗屎的时候。虽然旅游开发者们的审美和狗差不多,但是设计博物馆的时候还算是在线。

于是我们踏上这样的旅程。自驾,高速,没有酒店,因为河镇就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附近。我还记得我们在那个伟人故居售票处停下来,因为想要享受学生优惠又忘了带上学生证。现在想起来真是有意思,我们为什么要证明我们是学生呢?明明两张票加起来也才便宜了十块钱;或者说,为什么是我们来证明我们是学生呢?我有时还能看见那个售票员,三十五岁的女人,不知结婚与否,看似友好但是寸步不让地坚持着要看到一张兼备学校和有效期的证明。小小的售票亭唯一的光线照在她脸上,她看上去比你要美丽。

还有那个考古坑。一个被玻璃完全覆盖的坑,看上去是一个很缓的台阶,但是每一级上面都标上了朝代名称:那是每个朝代的砖石路面。河镇不是那种频繁被淹没的城市,但是历史的洪流一点也不比母亲河温柔。你要是成不了仙,就飞不起来;飞不起来,就只能被埋在后朝的石板路下面。骑着马的贵族在路上奔驰,高人一头,不过也是晚几百年被踩着脑袋。那时我想我早晚有一天要被人踩脑袋的,却没想到这么快。不过现在是我踩着别人的脑袋。

多么美好的旅行,虽然那段旅程我们完全没有坐巴士,但是我如今一看到巴士依然回忆起那段旅程。你说那么美好的旅程不存在?你说对了,孔洁西,我们没有去过河镇,我们计划明年去的。

孔洁西,这封信我写给你过一次了。不过那次不是用写的,而是用的录音。那时我还有车。我一个人开车上路,沿着高速一路开,什么时候倦了就拐进匝道。我把一台不知道哪里来的录音机放在副驾驶,一边开一边把这份信讲出来。严格来说不是“这封信”,因为我也忘记了我当时都讲了些什么,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过无所谓了,我想你也不会看它。更重要的是,我其实根本找不到一副磁带来把我的声音录下来,我傻到车子卖掉了才想到这一点,是不是很蠢?

关于高速,有件事情很有趣。你或许会想知道。你离开我的第二年,我开车回家的时候,平时需要三个小时的路程,我只开了一个半小时。我在第二个匝道鬼使神差地开下了高速。可是我没有开进收费站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也没有公路,没有城镇。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混凝土再变成泥土路,没有护栏了,黑暗和风变成了一件事物一起吹进我的车窗。你敢相信我在路上看见了什么吗?我的父母,他们在土路正中间架起了桌子和椅子,铺了塑料桌布,摆了一大桌菜,就在我的远光灯下,他们站起来邀请我加入饭局,正如我从小到大吃过的所有饭局一样。但是唯有一点不同,我是客人了。他们客套我,给我建议,询问我的近况。你说这还是属于儿子的待遇?我说这就是在招待客人,可是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总之我坐下来了,我吃了。炝腰花,西芹炒虾仁,清蒸鲈鱼,红烧肉,小炒黄牛肉,诸如此类。我在吃粉丝扇贝的时候,突然感觉翻天覆地的恶心反胃,我跪在地上,面对着我用来照明的车灯,不顾一切地大吐特吐。我的天哪,等我吐完的那一刹那,我突然发现我正在开车,刚刚离开高速,正在前往我父母的家,还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我根本没动下车清醒一下的念头,没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早就是成年人了。我知道他们死了,正如我去年就知道的那样,他们早就已经死了。我根本不需要这种好像是神迹一样的东西启示我,我早就释怀了。我想到的不过是我竟然在高速上睡着了那么久却没有把自己和任何人弄死。美中不足的是,我的那个录音机,在那之后坏掉了。如果不是那样,我应该早就发现我的声音没有被录下来。

孔洁西,我写信给你,但我没指望你读它。还记得我写给你的那个故事吗?那个后启示录版本的小王子故事?你说很喜欢它,但是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提到过这个故事和小王子的相似之处。我对那个故事印象深刻不是因为那是我第一个写完的童话故事,也不是因为那是我写给你的情书,而是因为你说你喜欢它。你知道吗?我写了那么多只有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且觉得自己设计的情节都是人们爱看的,却只有那一次有人说了喜欢两个字。他们大多说的是“画面感强”,“有张力”,“很深奥”,但是我知道这些词语之前若是没有那句喜欢,就只代表同一个悲催的意思。

你说那是一篇完美的生日贺文,但是两天之后又因为我没有送你生日礼物而生气。我的生日礼物就只是一纸贺文吗?你这样质问我。我已经懒得花时间去辩论你话语中伤人的轻蔑,也拒绝多写三行字解释我花掉的心力和热忱。一切我所知道的,只是我把它发出去了,参加了一个庸俗社群的庸俗竞赛,为了争得一个名次,给它打了好几个和我的初衷毫不相干的标签,甚至为了声明这些标签的合理性和评委在讨论区开启了一番辩论。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开始放弃对它纯洁性的拥护,我已经忘记了。也许没有哪个具体的时间点,就像是对你一样,我慢慢地把那些坚持的原则抛在脑后。至于那个故事的惨淡收场,我也已经不觉得痛苦了。

孔洁西,我的信马上写完了。我还有最后的一件事要说。前几天我在收拾东西。我的抽屉里塞了很多乱七八糟舍不得丢掉的垃圾。我找到一块看上去很光滑,但是摸上去非常粗糙的鹅卵石。当初捡回来的时候满心以为只要一直抚摸就能恢复光滑的样子,但是一直到手都磨红了也没有如愿。其实手磨破了也不足以让我停下来,真正让我停下来的事情,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我还找到那张便利贴,那上面画着你。其实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半身像根本就不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那只是我依着笔触方便随手抹出的,如同试衣模特一般的肖像。我记得我带着一点小小的炫耀给你看这张纸条,你问我那是谁,我脱口而出那是你。我还记得我把它送给你了,看见它出现在你博客上的时候,说没有感到狂喜实在是在开玩笑。事到如今,就算画的不是你,也就让它变成是吧。

除此之外,我找到最多的是写给你的信。课堂上传话用的,晚自习无聊时写的长篇大论,几千条聊天记录。人的一生怎么可能会写这么多东西?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更加无法想象的是,每一封信的落款和抬头都是一模一样,你明白吗?每一封信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写给同一个人的。

孔洁西,我写信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