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丑事是他久日心思郁结的。

  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他想的是这事;修房队需要他提桶时,他沉思在一旁,在考虑这事;至于练习书法,自然落了下风,毕竟连拉撒睡觉的前一刻,也要突然要走来一个人,告诉他这件听起来惊天动地的事儿。
  但就是如此让人生气和麻烦的事,他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连同那个转告他这件事的人,也一同遗忘了。等这个神秘的人携带这样一桩无厘头的事件再一次即将出现,将他的大脑肆无忌惮地占据时,是后来一个秋风嗖嗖的午后。

  那个凉爽的午后,他在木椅上睡得安稳。那会儿他好久不练习书法了。他把父亲日夜教诲、百劝不厌的话,像垃圾一样随手甩掉了。父亲一把老骨头,说话时总爱往外露着什么东西。
  尤其是夏天,没错,夏天你立在他面前,他能毫不吝惜和夸张地吐出一把火来。
  他也不喜欢书法,和讨厌在夏天与父亲面对面一样。那让他心生烦躁,烦躁得心窝差点燃起火焰了。
况且,他过了喜好学习的阶段。
  
  现在他有个漂亮的妻子。自昨夜起,四月初四,里间卧室传来阵阵嚎啕之声。他怀有身孕的老婆马上要临盆降下一子。他请了个接生婆。可接生婆是个生手,从昨日晚至今日早,这诞辰之事没有一丝进展。吃过午饭,他来到一个花容月色的姑娘旁。他认为这就是接生婆。他问,情况可好?接生婆不应,用两眼眼睛怔怔看着他,随后害羞地又愤懑不平地走开了。他一时搞不清状况,一个慢慢挪来的身影告诉他:
“她气虚,力气小,有出血,再等等。”

  随即他低下头,脸上也一股子红色了。接生婆是娘家的人,无比惭愧的,他不熟识娘家的人。那个姑娘紧张离去,是因为他下意识把此人当成一夜未见又牵肠挂肚的妻子,猛猛地在其大腿内侧掐了一把。

  他只好睡觉去了。好不耐烦的,睡前要把前日描摹过的毛笔、宣纸、砚台一一收回那个祖传的大宝箱。在路经小门时,地上一片水渍让他仰头痛苦了一番。他哎呦哎呦的站起后,朝里间卧室张望,人挤人,看不见个清闲和这摊水的罪魁祸首。等到剩下的毛边、笔竿、笔洗在眼前规规矩矩地放好,他也在不堪重负下,朝着午日窗户阳光的深处走去了。

  中途,因只隔着一面墙壁,不隔音。所有吵闹和声嘶底里的叫喊全被吸收进墙壁。他再也睡不着了,已经睡得人仰马翻。醒了几次后,屋里渐渐没了声音。一个女人的影像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鱼在水池中游戏。这让那件无厘头的事再次住进他这里了。那个移动的女人的影像不断变大,移到他跟前。一阵似近似远的欢呼声后,接生婆说:
“生了。”
“生了?”
“生了。是个男孩儿。”
  他欢欣着惊跳起来,窜出房门,来到大院,可是没有走出大院,在外面马路的跟前就此为止了。看见刺眼灼目的光线后,又窜进门,进了临时改造成产房的卧室。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分明可以把孩子送去医院接生,又何必在此大费周章呢?他闻见血腥和呕吐味,看见瘫坐在床头、血色全无的妻子,正以一只手抚摸的姿态靠近孩子。
  孩子只有小猫大小,在襁褓中蜷缩着贴成一团。黑发黑眼,浓眉尖鼻,完全与他一模一样。他想到着,不自觉笑了,对呐,这肯定是亲生的。我家也续有香火了,我也是名父亲啦。他如此高兴地看向无比虚弱的妻子,妻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像灰一样吹去。
  他用一手接过了微弱呼吸,缓慢蠕动的孩子。捧在手心如同一团沙子。孩子的瞳孔里满是浑浊,这让他心生怀疑,怀疑起眼神这么浑浊的孩子又不是他的骨肉。

  这种怀疑并非毫无来处,因为他仍完全处于被某种神秘莫测的阳光的笼罩当中,这种日光和睡着时的阳光一样,连同气息中也有那日午后风动的味道。
  有这么一次,他又去看在场的人。可是,他连自己的妻子那无比温柔的脸也看不见了。他看见的只有阳光,阳光似乎在某一瞬间全军上阵,变成让他无比痛苦的强光。然后他看见一间卧室,摆满桌具和书法工具,地上有一片水渍,几乎是爆裂的掌声从一处传来。他预感有人会踩上那片水渍,然后哎哟哎哟地摔倒后又站起。
  一阵似近的欢呼声传来,接着一阵似远的惊讶声悉数传来。到了接生婆讲话时,声音又变成雨水一片的湿重感:
“伟。”
“生了?”
“伟。她大出血了。”

  他从睡意中来到房门前,还是那般毒热的太阳。想到睁开眼时,自己不是躺在木椅上,而是存在那片光滑冰凉的地板上,他顿觉不妙。他无法准确确认太阳此刻高挂的方位。时间仿佛成了块黏人的沥青,在这个院内无数个投去的影子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个称为自己妻子的女人,此时可能在经历地狱般的磨难。他从大院中举步走出,来到空无人烟的马路上。一群人如同影子一样来到他身后。
他问:“还没出生?”
有人说:“出血了。”
他说:“等了三天三夜了。”
有人说:“只有一天一夜。”
他走回院子,离开炽热无边的马路。太阳的方位现在多半可以得到确认了,在东南边。他进到屋子,有人拦住他:
“你不要伤心。”
  他感受到眼泪滴在手臂上,无比辛辣,和辣椒水一样。此前,这种味道只在吃饭时尝过。
“我把她送进医院。”
有人说:“她已经上了去医院的车。”
“多久的事?”
  更有几个人把他牢牢架住,他像一只被树枝围住的野猪无法挣脱了。
有人说:“在你睡觉的时候。那时你已经倒在地上了。”
“孩子呢?”
有人说:“十分健康,和你一样。”
“我去追她。”
有人说:“别去,路上没有车了。你要被热死。”
  他痛苦地跪到在地:“我宁愿爬过那条荒无人烟的路。”

  妻子在遥远之外的病房里,痛苦呻吟两天后,便溘然长逝。后来在没日没夜的追恨中,他又想起那件丑事了。这件无比模糊的丑事在顷刻间昭然若揭了。这件丑事源于一个让他羞耻的年纪,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此后这个女人不会是他生命发展中的妻子,只是许多人都遇到过的落花女子。而这个女子,害死了他日后的妻子,害死了他自以为是的良知。而现在,他们还是一门亲戚,而那个女子是妻子家里一个堂妹。他猛地想起,那个午时被他占有便宜,愤而离去的姑娘,就是这个女人。

  伟异常清晰地想起这件丑事时,他的妻子已经盖棺埋于厚土下了。
  鞭炮的尾声放得不响,在点燃第三版时,引子熄火了。也许是一个男子前去点火的,可大概又没点上,因为之间隔了好久的时间没有声音。等到爆炸之声再次收回残尽时,他才有能功抬头去看向那墓碑。他觉得上面的女人怎么看怎么陌生。这样冷漠的心态让他一直低着头。等到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走到他跟前,大家才决定结束这场葬礼。
“节哀。”其中一名男子说。
伟认不出他,多半是来帮忙的。
身后一路人中,传来叫喊般的哭声。好奇怪,听见这哭声时,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哭喊是种怎样的感觉。
“姐弟之间毕竟血浓于水,不介意的话,请这边走。”

那名男子为他指引道路。他们走到一辆红色的汽车前。送葬的队伍像几条黑白斑纹的蛇一样,四散逃开,各上各的车。那个哭着的男子在伟打开车门的瞬间,正围绕在女人的愁绪和慰籍之中。那名男子在哭泣时,伟听见其他人说笑的声音。“你们怎么笑得出来?”有人小声嘀咕。一个穿戴黑衣服的女人在小声哭泣,不停靠车门往伟这边眺望。
“也要回去么?”
“呜——呜,是的。走快一点。”
“先送谁回去?”
“不管是谁,先送回去。我不想落在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后。呀——呜——”
“别这么说,他也很伤心。噢,先送你吧。进来吧,孩子。”

车辆开动了,伟的视野进入了无数茂密的丛林,车里是尘土飞扬的味道。他抬抬肩,看看太阳。好吧,太阳正毫不遮掩地将自己施展出来。开车的男子一直透过后视镜窥视着他。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用这种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车辆在行驶过一段路后,地面变得平缓。车前车后弥留的影子得到树林的清洗。开车的男子并没有看他了,这让他心里愉快。
“这辆车是日本静冈产的,购买十年了。”开车的男子一边盯着后视镜,一边漫不经心地对他说。
伟打开车窗,细细地张望一下,又关上车窗。

“挺好的,起步时还有拉力。我看,这里只有我们一辆车。”
“你没考虑买车么?”
“车是消耗品,一次费一笔钱。”
“那你的钱去哪了?你父亲说你很有钱。”
“我忘记自己有多少积蓄了,但要诚实说,我能够买下四辆车了。我已经忘了钱的事,别提买车了。”
开车的男子紧拉手刹,惊魂未定地平视前方。一群绵羊正从他们车前经过。羊主人给了他们一个歉意的表情。车辆继续开动。阳光开始隐约消失了。
“当然,开车时,人也是消耗品。”
开车的男子用一种往深渊的眼神审视后视镜的伟。伟说完后,一言不发,倒是开车的男子冷笑一声,把油门拉到最大了。
“她弟弟今年毕业,去考了驾照。”
伟一开始不理解他所说的是谁,反应过来时,他低头惭愧了。
“噢,不好意思。”
“不必这么说,我相信你也很伤心。”开车的男子说。
他们驶过一条笔直的公路。这时,其余车辆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他们后方。伟心觉奇怪,可前座开车的男人却怡然自得地唱起歌来了。搞得他貌似知道了一切。他们停好车,走出门,来到一间餐厅。车内人流纷纷走下来。场面一时间变成不可控制了。开车的男人为他盛情问候前来吊唁的男女老少。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伟眼睛生疼,可他不能用指尖去揉眼睛。轻捋一下大概会舒服,但他依旧要保持这种欢迎的姿势。之后会有一个人叫走他。他记得要走进餐厅,来到后厨。这些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但要继续多久,这暂时成了不可知晓的事情。
  此时,遥远一端的一辆汽车上,款款走下一个女子。车辆仍在路面上震动,不过一会儿,那件丑事自然而然让他的动作变得手忙脚乱。开车的男子提醒他该进入餐厅了。开车男子一手拍着他的肩,又立刻走去妻子堂妹的方向,双作揖欢迎。按照事先的预约,他走进餐厅,来到后台时,那里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把怀里的孩子小心传递给他。他莫名其妙地接过孩子,心想却是面前生无可恋的女人的事。他想,这个女人肯定已经伤心地无地自容了,把她看作孩子的外婆吧,只有如此才能哭成这样。随后,他走出后台,走出餐厅,站在人流当中,怀里多了一个婴儿。
人流开始鱼贯进入餐厅,开车的男人示意他继续下一步。走过来时,嘴中哼唱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歌曲。那时,妻子的堂妹已经离开,那遥远一端的汽车还停在那儿。
开车的男人说:“是一个可爱的男孩。”
伟看着怀中的婴儿,在咬着幼嫩的手指,如同吮吸奶汁般的洋洋得意。
开车的男人说:“你真应该买一辆车。这样,他就能真正吸吸他母亲的乳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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