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一棵老槐站在夕光里。它的影子拖得很长,几乎要到我跟前。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样子——那时我才二十出头,刚从单位分到房子,搬进这老小区。槐树已经在这里了,粗粗的树干,两个人合抱不住。楼上楼下的人都说它老,老得连来历都说不清。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它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枝干又粗了一圈,树皮的沟壑更深了些。
春天的时候,槐花开得很慢。先是米粒大的花苞,藏在叶腋里,不声不响。等到四月底,一串串白花才懒懒地垂下来,像是经过许久的酝酿,终于决定要开。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每年这时候,早起倒垃圾的、买菜回来的,路过树下总要停一停。有人拿竹竿打花,说是能做槐花饭。我只看看,觉得花开着就很好。
夏天它最慷慨。枝叶密密匝匝,撑起几十平方米的阴凉。中午太阳毒辣时,树下总坐着人。打牌的下棋的,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里摇扇子。我从楼上望下去,常看见那些影子:树影和人影混在一起,婆娑地动,好像分不清了。有一年六月,二楼的张大爷坐在树下睡着了。他的老伴来叫他吃饭,叫了几声不应。走近看,已经走了。后来有人说起这事,说走在那棵树下,是有福气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每年夏天,看见那阴凉,总会想起张大爷。
叶落的时候,打扫的人最辛苦。槐树叶子小,密密的,风一吹就落。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好像永远也扫不完。其实不必扫的。有一年秋天我出差,半个月后回来,发现楼下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很好听。那天晚上有月亮,月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枝丫照下来,叶子发出暗黄的光。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些叶子比起挂在枝头的时候,倒另有一种好看。
冬天它就只是一棵树的样子了。所有的枝叶都脱光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枝干,朝着天空伸展着。北风大的时候,那些枝干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站在阳台上看它,觉得它老了,又觉得它还年轻。它站在这里多少年了?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没人说得清。但每年春天,它都准时发芽,一年比一年茂盛。心里不由生出一点儿羡慕来。
有时深夜睡不着,我会站在窗前看看它。路灯的光淡淡地照着,树影投在对面的墙上,微微地晃。那样子安安静静的,好像世间的什么动静都与它无关。看着看着,烦乱的心就渐渐平了。大概这就是树的慈悲吧——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站着,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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